作者:山止川行
2026/09/01 发表于第一会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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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生活的这个世界里,有些事情从出生起就被当作理所当然。
女孩子在毕业之前,一定要怀上宝宝。
不是『最好』,不是『尽量』,而是『一定』。
这是毕业的硬性条件,就像是大学生的学分一样,没修满就拿不到毕业证书。
而如果你不仅怀上了,还生了不止一个孩子--那么恭喜你,你会成为全校的明
星,所有女生羡慕的对象,所有男生追逐的目标。
我曾经在小学的社会课上学过,这是很久以前就定下的规矩,目的嘛,据说
是为了提高出生率、强化家庭观念什么的。说实话,这些大道理对一个高中生来
说太过遥远,真正有意义的,是这件事在我们日常生活中的分量。
女生们在走廊里讨论的,不是昨晚的连续剧,而是『你听说了吗,XX班的XX
X已经怀上第二胎了』。
男生们在更衣室里比较的,不是谁的游戏打得好,而是『你女朋友怀了没』。
甚至学校走廊的墙上,都贴着一张花花绿绿的海报--
「今日受孕,明日光荣!为母校争光,从怀孕开始!」
下面还配了一个抱着婴儿、笑得像花生酱广告一样的女明星。
--看吧,这就是我们的世界。
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却又在某些地方扭曲得不可思议的世界。
我的名字不重要。我只是这所普通高中里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男学生,
成绩不上不下,长相不高不帅,运动神经不发达也不迟钝。如果说有什么特点的
话,大概就是我的零用钱几乎都花在了游戏机上,以及……我暗恋着一个永远不
可能属于我的女孩。
她叫陈妍。
我的青梅竹马。
也是--刚刚怀上别人孩子的、我们班的班长。
--------------
那天早上,阳光很好,温暖的光线照在身上让人想翘课。
我蹒跚地背着书包走进教室,还没等屁股沾到椅子,耳朵就被前排几个女生
的对话给捕获了。
『你有没有听说陈妍怀孕了。』
说话的是王莉莉,班里的小喇叭,嗓门不大不小,恰好能让方圆五米的同学
都竖起耳朵。
『当然听说了,真好,不愧是班长,诶,快看陈妍来了。』
接话的是赵婷婷,王莉莉的固定捧哏搭档。她朝教室门口努了努嘴,语气里
满是羡慕。
我顺着她们的视线转过头。
陈妍正从教室门口走进来。
她今天穿着校服,深蓝色的水手服在她身上总是格外好看。陈妍的步伐比平
时稍微慢了一些,右手轻轻搭在腹部--那里还很平坦,完全看不出已经孕育着
一个新生命的样子--但她就是这样,下意识地护着,很难不让人以为她是故意
的。
『陈妍!听说你怀上了?恭喜啊!』
『哇,你动作也太快了吧,这才高二啊!』
『真不愧是班长,做什么都比别人快一步呢。』
同学们围了上去,陈妍被包围在中间,微微红着脸,却还是骄傲地挺起胸膛,
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称赞。
陈妍确实有资格骄傲。在这个世界里,越早怀孕的女孩子,就越受尊敬。高
二就怀上第一胎,代表她不仅有人气,有魅力,还有能力--毕竟,能在这个年
纪就找到愿意交尾的对象并成功受孕,本身就是一种实力的证明。
而我……
我站在原地,书包还挂在肩膀上,面带苦涩,动弹不得。
我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另一个人的身上--周奇。
周奇是我们班的体育委员,高高大大,笑容阳光,是那种在操场上挥洒汗水
时会让女生尖叫的类型。此刻他就站在陈妍身边,一只手虚虚地护着她的腰,脸
上的表情非常得意。
--周奇。
--陈妍的受孕对象。
--一个我根本没有资格嫉妒、却又不得不嫉妒的家伙。
我默默地在心里念着他的名字,像在品尝一颗生涩的青橄榄,酸涩的味道从
舌尖一直蔓延到胃里。
然后我看到了陈妍的目光。
陈妍看向周奇,眼里满是温柔和依赖。她的手指轻轻搭在自己的小腹上,轻
轻地抚摸,好像是在和里面的小生命打招呼。她偏过头,和周奇小声说着什么,
两人的嘴角发出咯咯咯笑意。
我心口的小人,无声地,塌了下去。
那是我心里一直藏着的小小身影。从幼儿园开始,从陈妍第一次在操场上把
摔倒的我拉起来开始,那个小人就住在我的心里。他每天都会对我说:『加油啊,
总有一天你要告诉她。』
可现在,那个小人被一块名为『现实』的大石头压住了,连哼都没哼一声。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每个女孩子在毕业前都要生下宝宝,这是这个世界不变的规则。如果我喜欢
陈妍,我应该为她高兴才对--她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交尾对象,即将完成学业,
成为一名光荣的母亲。这是值得祝福的事情。
可我的心,为什么这么疼?
我难道要去阻止陈妍完成受孕,阻止她毕业吗?
开什么玩笑,我没有那个资格,也没有那个勇气。
所以我只能,像个懦夫一样,把这份感情咽回肚子里,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喂,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正当我心里翻江倒海的时候,旁边传来了一个不冷不热的声音。
我转过头。
我的同桌,唐雅,正斜着眼睛看我。
她有一张好看得让人生不起气的脸。眼睛又大又亮,像是两颗浸过水的黑葡
萄,睫毛浓密,要不是不我知道一定会以为是戴了假睫毛;鼻梁很高,嘴唇薄薄
的;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扎成高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唐雅是个美人。
这一点,就算是讨厌她的我,也完全没有办法抵赖。
可这副美丽的皮囊下面,偏偏住着一个恶魔。
唐雅是我高一那年分班时成为我的同桌的。从她在我旁边坐下的那一刻起,
她就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自然姿态,接管了我身边的每一方土地。
她会在上课时用笔尖戳我的胳膊,让我帮她捡掉在地上的橡皮。
她会在我认真听课的时候突然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帮我看看后门外
面是不是班主任』。
她会在午饭时理所当然地对我说『我要去上厕所,你帮我看包』。
如果我拒绝,她就会露出一副『你再说一遍?』的表情,然后在我措手不及
的时候,伸手掐我的腰。
她就像是一株盘踞在我课桌角落的藤蔓,缠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不明白这些小孩子气的行为有什么意义。我们不熟,真的不熟。虽然做了
快两年的同桌,但除了日常的斗嘴和她的无理取闹,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交点。
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将来想做什么,我统统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
在这个世界里,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坐在一起两年,如果关系不好的话,周
围的人甚至会觉得不可思议--毕竟,这可是一个『女性怀孕光荣』的世界啊。
按理说,正值青春期的男女同桌之间,应该更容易擦出点什么火花才对。
可我不想和唐雅擦出什么火花。
我只想安安静静地,暗恋着我的青梅竹马陈妍。
可唐雅偏偏不让我如愿。
这会儿,她正用那双漂亮的、带着点不耐烦的眼睛盯着我,审视一只不值得
同情的流浪猫。
『……没有。』
我随口敷衍了一句,不想跟她多说什么。
我现在的心情很差,陈妍怀孕的消息我还不能完全消化,它们堵塞在我的胸
口,难受得说不出话来。
我干脆趴在了桌子上,把脸埋进胳膊里,模仿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我不想看见任何人,不想听见任何声音,不想面对任何事情。
可唐雅哪是那种会善罢甘休的人。
先是衣角被扯了扯。
我动也不动。
接着,一根手指戳上了我的腰。我咬咬牙,继续装死。
戳。戳。戳。
她的指尖好像带着某种奇怪的节奏,一下一下地,变成啄木鸟在敲树干。我
装作什么感觉也没有,兀自趴着,心里默默祈祷上课铃赶紧响起来。
『喂,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闷啊?』
唐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满,『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了没有?』
我:……
『喂!』
她似乎加大了力气,又戳了我一下。
『你到底怎么了?该不会是因为陈妍怀孕了吧?』
这句话像是踩到了我的尾巴。我『腾』地一下直起身子,连自己都不知道哪
里来的火气,噼里啪啦地从嗓子眼里蹿了出来。
『你到底烦不烦啊!』
我转过头,狠狠地看着唐雅。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似乎被我的突然发作吓了
一跳,但我没有停下来。
『从进教室开始你就唧唧歪歪唧唧歪歪,我没心情理你你看不出来吗?!我
是死是活跟你有什么关系啊?你以为你是我的谁啊?』
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我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女孩子说过话。
但我没有停下。
『你不就是坐我旁边的一个同桌吗?你管那么多干嘛?你是我妈还是我女朋
友啊?不对,就算是我女朋友我也有资格不想说话吧!你整天问东问西烦不烦啊?
你以为你长得好看人人都得买你的账是吗?』
我说得又快又急,仿佛是要把这一年多来积累的不满全部倒出来。
唐雅听到我说她『长得好看』这个词的时候,脸微微红了一下,但随即又板
了起来。
『你--』
『你什么你啊?你自己想想,从开学到现在,你哪一天没在找我麻烦?动不
动就让我做这个做那个--你是残疾人士吗?没手没脚吗?非得让我伺候你?我
欠你的吗?』
我越说越气,声音也越来越大。周围的同学开始朝我们这边看过来,窃窃私
语声此起彼伏。
但我停不下来了。
『我告诉你唐雅,我受够你了!我忍你忍了一年多,今天我不想忍了!你爱
怎么着怎么着吧!』
最后的几个字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话说完的那一刻,教室里安静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看着我们,目光里充满了
惊讶和……某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而唐雅,
她愣愣地看着我,眼睛眨了几下,好像是被我的话打懵了。
然后,她的大眼睛里,迅速泛起了一层水光。
她的嘴唇抖了抖。
『呜……』
她咬了咬下唇,想要忍住,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落了下来。她低下头,用手
背上胡乱擦着,肩膀轻轻耸动着。
『--你、你凶什么凶嘛……人家只是……』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人家只是担心你……』
我愣住了。
担心?
唐雅?担心我?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动摇了,但马上又被那股无名火盖了过去--不,
不对,这一定是她在演戏。她最擅长的不就是这种装可怜的把戏吗?上次她也是
这样,假装摔倒,骗体育老师给了她免跑证明--
『你们在干什么?快上课了,都回到座位上!』
值日老师的怒吼从门口传来,围观的同学一哄而散,只剩下我们两个站在过
道两边。
唐雅低着头,用手背擦着眼泪,然后一声不吭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她再也没有看过我一眼。
我也坐了下来,假装若无其事地翻开课本,心里却乱成一团乱麻。
我刚才是……太过分了吗?
这个念头变成了一只蚊子,在我的脑海里嗡嗡作响。
唐雅确实烦人,但她今天的确也没有做什么特别过分的事情。她只是看到了
我心情不好,然后问了一句『你没事吧』--虽然语气不太好,但……
不对不对不对。
我使劲摇了摇头。我怎么能替她说话呢?她平时做了那么多讨厌的事情,我
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而已。她哭,只是因为她承受能力差,跟我说话有没有道理
没有关系。
我这样说服着自己。
可当我看到唐雅趴在课桌上、肩膀还在一耸一耸地动着的时候,我心里某个
角落,还是隐隐地揪了一下。
--我大概是,真的做错了。
但我该怎么做呢?
在上课铃声响起之前,我站起了身,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走
出了教室。
身后传来老师的喊声,我没有回头。
我沿着走廊走了很长一段路,那些闷热的夏日气息混着讲台上永远散不完的
粉笔灰味,把我衬得像一个落魄的逃兵。
我来到了楼梯间的尽头。
这里有一扇老旧的铁门,门上挂着一把看起来颇有年头的锁。我在口袋里摸
索了一下,掏出一把黄铜色的钥匙。
没错,我有钥匙。
这是我在高一刚入学的时候捡到的,不知道是谁掉的,反正我把钥匙捡起来,
又去锁匠那里配了一把。从那时候起,这扇铁门背后的天台,就成了我一个人的
秘密基地。
铁门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我侧身钻了进去,反手把门锁上。
天台的风立刻扑面而来。
带着一种干净的、属于天空的味道。午后的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水泥地面
照得发白,远处传来操场上的哨声和隐约的欢呼声。白云堆在天边,厚厚的,像
是一朵朵大的棉花糖。
我走到天台边缘的护栏前,把手搭在冰凉的铁栏杆上。
这里很高。从这里望下去,整个校园都变得小小的,操场上的学生像是玩具
兵人一样跑来跑去。我常常在想,如果我能从这样一个高度俯瞰我的生活,是不
是就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可现在,我只看得到一片模糊。
陈妍的脸。她带笑的眼睛,她搭在小腹上的手。然后是唐雅哭红的眼眶。
这些画面走马观花一样在我脑海里旋转,转得我头晕。
『……只需要过一天,一切就会变回原来的样子吧。』
我轻声对自己说。
似乎是在许一个永远不会实现的愿望。
我靠着天台角落的墙壁坐下来,风把额前的碎发吹得乱糟糟的,我懒得去整
理。
我在这个天台上坐了很久,太阳都从天顶慢慢向西偏斜。
直到下午上课铃响,我才终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沿着原路返回。
--现实永远是残酷的。
这并不是什么浪漫的文学表达,而是当我回到教室门口时,看到班主任黄老
师站在门口,对我招招手说『跟我来一趟办公室』的时候,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办公室里,唐雅正站在黄老师的办公桌旁边。
她低着头,双手在身前绞着衣角。她的眼睛还是红红的,鼻尖也泛着粉色,
完全伪装成了柔柔弱弱的小女生。
看到我进来,唐雅的身体轻轻抖了一下,抬起头看向我,眼神里满是……怨
怼?
我的天,至于吗?我真的有那么过分吗?
黄老师让我站到唐雅旁边,然后她靠在大班椅上,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看
了我们俩一眼。
『说说吧,怎么回事。』
语气漫不经心,似乎在是处理一件完全不值得费神的琐事。也是,在这个世
界里,学生们都在忙着交尾和怀孕,两个高中生因为口角矛盾闹到办公室,根本
就是浪费老师的时间。
『老师,我……』
『我没有问你,让唐雅说。』
黄老师伸手制止了我,目光转向唐雅。
唐雅咬了咬嘴唇,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他、他骂我……说我多管闲事…
…说我长得好看也没用……』
喂喂喂,我什么时候说『长得好看也没用』了?
『是这样吗?』黄老师又看向我。
『老师,是唐雅先--』
『我不关心谁先开始的。』黄老师打断了我,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同
学之间要互相友爱,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更何况唐雅是个女孩子,你让着点怎
么了?』
我:……
合着这跟『谁先开始的』没关系,跟『谁是女孩子』有关系呗?
『行了行了,不就是要个道歉吗?』黄老师摆摆手,像是驱赶一只烦人的苍
蝇,『你,给唐雅道个歉。道完歉就回教室上课,别在这儿耽误时间。』
我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我看着唐雅那双还带着红血丝的眼睛,心里纵使千般不情愿,却也知道现在
不是逞强的时候。我咬了咬牙,转过身,向唐雅低头。
『……对不起。』
我的声音干巴巴的,完全没有认错的态度。
『我不该那么大声跟你说话。』
--但我心里并不觉得自己有错。唐雅她先惹我的,我只是忍无可忍才爆发
了,凭什么要我道歉?
可是没办法,在这个世界上,『老师』这个头衔就是有这种力量。哪怕她只
是随口应付,我作为一个学生,也得乖乖低头。
唐雅听到我道歉的时候,眼睛眨了眨,似乎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然后她别过头去,『嗯』了一声。
--算是接受了。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阳光已经变成橙黄色的了。我走在前面,唐
雅走在我后面,离我三步远的距离。
『喂。』
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还在生气吗?』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径直朝着教室的方向走。我不想搭理她,我现在
只想赶紧结束这该死的一天,然后回家好好打一晚上游戏,把今天所有的事情都
从脑子里赶出去。
『喂!我在叫你呢!』
唐雅的脚步声跟了上来。
我不理她。
我把自己想象成一名骑士--一名为了守护自己的尊严而勇敢前进的骑士,
面前所有的困难都不过是路上的石子,只要我大步走过去,就没什么能拦住我。
而我身后的唐雅,就像那只围绕在骑士身边、不断发出讨厌声音的邪恶精灵。
她一心想要使坏,想要看到骑士气急败坏的样子。
但我的骑士尊严告诉我,我不能回头。
绝对不能!!!
下午的课,我过得很糟糕。
倒不是说我又跟唐雅吵了一架--实际上,自从回到教室后,我们就再也没
有说过一句话。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侧对着我,安静的cosplay一尊雕塑。
可是我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集中精神。
老师在上面讲课,我的目光总是控制不住地往陈妍的方向飘。她坐在斜前方
的位置,依然坐得很端正,手里握着笔,认真地记着笔记。她偶尔会轻轻摸摸自
己的肚子,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每看到一次,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我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走神了。直到--
『那位同学!就你!对,就是那个靠窗的,正在走神的那个!』
数学老师的声音犹如一把利刃,直直地刺了过来。我猛地抬起头,就看见她
正用手指着我。
『起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黑板上的第三题。』
完了。
我站起来,看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脑子里一片空白。
别说解题了,我连题目是什么都看不见。
『嗯……呃……这个……』
周围传来窃笑声。我窘迫地攥紧了拳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有人在拉我的衣角。
我低头一看,是唐雅。
她正用一种『你傻啊』的目光看着我,然后,张开嘴,无声地比划着什么。
唐雅的嘴唇翕动着,好像是在说某个公式。我愣住了,完全没看懂她在说什
么。唐雅见我一脸懵,皱起眉头,又比划了一遍,还用手指在课本上指了指。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她课本的空白处,正用铅笔写着一行公式。
答案,就写在上面。
我愣了一下。
这个……唐雅,在帮我?
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我赶紧照着那行公式,把答案念了出来。数学
老师看了我一眼,似乎不太相信我会做,但确实是我答对的样子,她只好挥挥手:
『……坐下吧。别再走神了,注意听讲。』
我一屁股坐了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转头看向唐雅。
她正若无其事地盯着黑板,好像刚才递答案的人不是她一样。阳光斜斜地照
进来,落在她乌黑的发丝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
--唐雅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
不不不不不。我在想什么啊!
我猛地摇了摇头,把这个离谱的想法甩出脑海。她今天害我被老师骂,又在
办公室装可怜让我道歉,这笔账我还没跟她算呢!一个小小的递答案的恩情,怎
么可能抵消得了这一切?
我在心里恶狠狠地想着。
但又过了一会儿,就在老师叫完另一个同学、课堂重新安静下来的时候,我
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陈妍。
她依然在认真地做着笔记,微微低着头,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美好得像一
幅画。
『……喂。』
一根手指戳了戳我的腰。
我正要发怒,却看到唐雅递过来一张纸条。
纸条折得整整齐齐的,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迹:
「对不起。」
简简单单三个字,印在纸条上,字迹却有些用力,似乎她写了很多遍,才终
于落笔写下这一张。
我抬起头,看向唐雅。
她依然没有看我,只是固执地保持着递纸条的姿势,耳根却悄悄泛起了一层
粉色。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客气地问她。
唐雅装作没有听见,只是把纸条又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是不是又在耍我?』
『……没有。就是对不起。』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诚恳。说完,她就把头转了回去,再也没有搭理
我。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条,沉默了很久。
就在我犹豫着应该怎么回应的时候--
『那位同学,就是你,刚才那个走神的!又来!给我站到讲台旁边来,今天
不把这个问题答对,你就站着听一节课!』
又是数学老师。
我:……
可恶啊!我明明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当一个透明人,为什么今天所有人都要针
对我!
我转头看了一眼唐雅。她正歪着头看我,嘴角挂着一丝坏坏的笑意--
她、她在等我求她!
那副表情分明就是在说:『来啊,求我啊,求我我就告诉你正确答案。』
我是不会就此低头的!我怎么可能让这个邪恶精灵得逞!
我深吸一口气,看了看黑板上的问题,又看了看数学老师那副『我看你这次
怎么回答』的表情。我咬了咬牙。
『……老师,我答不上来。』
『好!那就站一节课!大家听见了没有,要认真听讲!』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带着怜悯和幸灾乐祸。我站在讲台旁边,像一
只被展览的稀有动物,游客们欢天喜地的与我合照留念。
但我一点也不后悔。
因为至少,我没有输给唐雅。
--虽然我完全想不起来自己是为什么在跟她赌这一口气。
下课铃终于响了。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正要回到座位上坐一会儿,却感觉有人拉住了我的手。
我低头一看。
唐雅。
她的右手,正握着我的左手。
她的手指细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透着淡淡的粉色。那一瞬间,一
阵奇怪的颤栗从我的指尖传遍全身,像是被电了一下似的。我下意识地想要抽回
手,却被她握得更紧了。
咦?这是……她的力气有这么大吗?
不对不对不对。重点是,她为什么要拉我的手啊?!
『你、你干嘛?』
我压低了声音,生怕被周围的同学听到。
唐雅没有回答,只是拉着我,朝着教室后门的方向走去。
她的力气不大,甚至可以说是纤细的。我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以及微微
汗湿的触感。但神奇的是,我竟然……挣脱不开。
确切地说,是我不知道该怎么挣。
喂,不对啊!我可是一个男人!我怎么会连一个女生的手都甩不开呢?!我
明明可以轻轻一甩就挣脱,然后昂首挺胸地走回座位的啊!
可是……万一真的挣脱了,她会不会又哭啊?
要是她再哭一次,我岂不是要再被叫去办公室一次?
不行不行不行。就、就让她拉一会儿好了。等到没人的地方,再趁机甩开。
我这样安慰着自己。
唐雅拉着我,穿过下课期间喧闹的走廊,绕过几个正围在一起讨论『谁又怀
上了』的女生,拐进了楼梯间。
楼梯间里空无一人,只有头顶的声控灯安静地亮着。
唐雅终于放开了我的手,转过身看着我。
『喂,赶紧把钥匙拿出来。』
她的语气理所当然,像是在命令我做什么天经地义的事情。
『……什么钥匙?』
我装傻。虽然心里已经惊涛骇浪--她怎么会知道我有钥匙?!这件事我从
来没跟任何人提过啊!那是我一个人的秘密基地,她怎么--
『别装了。』唐雅眯起眼睛,伸出食指,准确地指着我裤子的口袋,『我都
看到了。上次午休的时候,你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一个人溜到这边来的吧。』
我的天。
我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被她看到了。唐雅这家伙,一天到晚都在观察我什么东
西啊?!
『……你在说什么啊,我不知道。』
『还装!』唐雅瞪了我一眼,突然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了我
的衣角,『你交不交?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不把钥匙交出来,我就--』
『你就干嘛?』
『我就……我就挠你痒痒!』
『哈?你当你还是小学生吗?!』
『嘿--!』
唐雅说着,当真伸出手指,朝着我的腰间猛戳。
我躲闪不及,被她的指尖捅了个正着。一阵酥麻感直冲脑门,我『哈哈哈哈
哈』地笑出了声,整个人好像跳着前卫的现代舞步一样原地扭动起来。
『住、住手!哈哈哈……你别碰我腰!我怕痒!』
『那你把钥匙给我!』
『不、不行!』
『那你继续感受痒痒地狱吧!哈哈!』
『啊哈哈哈哈哈哈!唐雅你等着--!』
我们在楼梯间里扭打了好一阵子,直到我笑得快没力气,一个疏忽,被她从
口袋里掏走了钥匙。
唐雅眼疾手快地把钥匙举在头顶,像举是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得意洋
洋地在我面前晃了晃。
『嘿嘿--拿来吧你!』
『你、你耍赖!』
『兵不厌诈!』唐雅吐了吐舌头,转身跑向铁门,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轻轻
一拧。
『咔嚓。』
铁门应声而开。
午后的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站在光里,回过头看着我,
笑得一脸灿烂。
『发什么呆?进来啊。』
我叹了口气,任命地跟了上去。
--我的秘密基地,就这样被自己曝光了。
天台上,白云悠悠。
我坐在我平时常坐的那个角落--一块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水泥台阶上。但
今天的风比平时大一些,吹得远处的旗帜猎猎作响,头顶的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
手搅动着,一会儿聚成团,一会儿又散成丝。
我的身边,多了一个唐雅。
那个我口口声声说『最讨厌』的家伙。
她倒是半点不见外,一上来就四处张望了一圈,像个发现了新乐园的小孩,
一会儿跑去看墙角的花盆,一会儿趴到栏杆上往下张望,把那头乌黑的马尾甩来
甩去。
『喂,没想到你还挺会找地方的嘛。』
唐雅走回来,坐在我旁边,双腿并拢,手撑在台阶上,微微仰着头。
『这里平时都没人来的吗?』
『……嗯。』
我闷闷地回答。
『那你每天中午都躲在这里?不上课的时候也来?』
『差不多吧。』
『一个人待着不无聊吗?』
『不无聊。』
『……哦。』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喂,你今天心情很差吗?』
我斜了她一眼,『看不出来吗?』
我的意思很明确:我就差把『心情不好』四个字写在脸上了,还带着个感叹
号。唐雅都追到这儿来了,强了我的钥匙,还看不出我不高兴吗?
『也是哦。』唐雅像是没看见我质疑的目光,自顾自地点点头,『不过啊,
今天发生这么大的事,你心情不好也正常。』
『……什么事?』
『陈妍怀孕的事啊。』
我的心脏刺痛了一下。我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随口说道:『那又怎
样?』
唐雅似乎没有注意到我语气中的僵硬,她把手撑在身后,眯起眼睛看向天空,
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平时见不到的慵懒:
『你知道吗?今天班里都在传这件事。大家都在说--不愧是班长呀,长得
漂亮,成绩又好,连这种事都走在别人前面。大家都很羡慕她呢。』
『……是啊,陈妍很厉害。』
我干巴巴地附和着。
唐雅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我。
『喂,你说--陈妍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啊?这么早就找到交尾对象,还成功
怀上了。她是不是跟周奇早就……」
『别说了。』
我打断了她。
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大,唐雅被吓了一跳,眼睛微微睁大,看着我。
我别过头,假装在看远处的天空。
『……陈妍的事,跟我没关系。』
『哦。』
唐雅没有再追问。
我们沉默了好一会儿。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吹得我额前的头发乱七八糟。
远处传来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
然后,唐雅开口了。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喂……你知道吗?』
『嗯?』
『陈妍怀孕了,是挺让人羡慕的。但是--』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其实我,还没有交尾对象。』
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摇摇晃晃。
恰好这时,一只流浪猫从围墙的破洞钻了出来,碰倒了墙角一个生锈的塑料
罐,发出『叮铃哐啷』的一阵响声。
那些声音盖过了她最后那句话。
『嗯?你刚刚说什么?』
我转过头,看到唐雅的脸,通红。
她的脸颊仿佛是被晚霞烧过一样,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她咬着下唇,眼睛
水汪汪的,像是一只被什么奇怪情绪冲昏了头的小鹿。
『……你、你没听到就算了!』
唐雅恼羞成怒地别过头去。
『没听到就算了?你这不是等于没说吗?』
『--你闭嘴!』
唐雅猛地转向我,伸手在我的腰间狠狠一捏。
『嗷--!你干嘛!很痛啊!』
『谁让你笑话我的!』
『我没有笑话你啊!』
『你有!你的表情分明就是在笑话我!』
『我冤枉啊--!痛痛痛痛!唐雅你放手!』
我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台阶上跳起来,在周围手忙脚乱地躲着唐雅的
攻击。而这丫头则气鼓鼓地坐在原地,双手抱着膝盖,把涨红的脸埋进双腿之间,
伪装成一只受了委屈不肯认输的小刺猬。
我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揉着发疼的腰间,有些捉摸不定地看着她。
……她到底怎么了?刚才她在说的,是什么很重要的话吗?
『喂,』我小心翼翼地问,『唐雅,你在哭吗?』
『你才在哭!』
『那你干嘛那个样子……』
『我只是、只是……』
她的声音闷闷的,从膝盖缝里钻出来。她猛地抬起头,用那双还带着水汽的
眼睛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你真的很讨厌!』
『哈?!我做错什么了?!』
『你这个人--!你就是个笨蛋!』
她站起来,气鼓鼓地跺了一下脚,然后头也不回地朝铁门走去。
我站在原地,摸着头顶,完全莫名其妙。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唐雅走到铁门边,忽然站定,没有回头。
『……时间差不多了,我先回教室了。』
『哦。』
『你爱在这儿待到什么时候就待到什么时候吧。』
『……那我钥匙呢?』
『才不给你!』
她吐了吐舌头,朝我做了一个鬼脸,然后一溜烟地跑下楼去了。
『喂--!唐雅--!你这个混蛋--!!』
我站在天台上,望着那扇被『砰』地一声关上的铁门,欲哭无泪。
那明明是我的钥匙好不好。
下午的课,我完全不知道是怎么过去的。
我只记得我趴在课桌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周围的老师讲了什么,一个字都
没有进去。偶尔目光扫到唐雅那边--她正拿笔在本子上涂涂画画,像是在画什
么小人。
我偷偷瞟了一眼。
两个火柴人。一个长头发,一个短头发。他们正在……正在……
--正在做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
画面上还飘着几个歪歪扭扭的爱心,以及一些意义不明的『呼哇呼哇』之类
的拟声词。
我的脸一下子就烧了起来,赶紧把头转了回来。
--什么啊!唐雅这家伙,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东西啊?!
这种事情、这种事情……虽然这个世界确实比较开放,怀孕和交尾都被视为
稀松平常的事情,但一个女生在课堂上偷偷画这种东西,也未免太……
『……你在看什么呢?』
唐雅幽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什么!』
我条件反射地回答,声音大得差点把前排的同学都吓了一跳。
唐雅眯起眼睛,脸上写着『你是不是有毛病』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
下头继续画她的『大作』去了。
我用力揉了揉发烫的脸颊。
……冷静,冷静。
我不能被唐雅带偏节奏。我的目标,是要把钥匙拿回来,然后继续过我平静
的生活。
虽然现在距离那个目标还差得远,我可不能在这里自乱阵脚。
但直到放学之前,我都没有找到机会从唐雅拿回钥匙。
--转眼就到了午饭时间。
食堂里人声鼎沸,混杂着饭菜的香气和学生们叽叽喳喳的交谈声。我排着队,
望着柜台上的菜品,说起来我对于菜品的价格有着极为老道的计算,怎么用最少
的钱买到最多的食物于我而言已经成了一门必修课。
『阿姨,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对,打饭的勺子麻烦再压实一点……谢谢。』
我端着一个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餐盘,心满意足地找了个位置坐下来。今天食
堂的食欲还不错,我的预算足够吃一顿饱饭。
然而--
『这里没人吧。』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的对面响起。
我抬起头,看到了唐雅。
她端着餐盘,站在我面前,正用一种『你不回答我就坐下』的理所当然表情
看着我。
『……旁边不是有那么多空位吗?』
『我就要坐这里。』
她坐下,把餐盘放下。
她的餐盘上摆着一只大鸡腿、两块煎鱼、一份炒虾仁,还有一小碗汤。
我的目光在她那丰盛的餐盘和我的『精心计算晚餐』之间来回移动,心里莫
名有一种被比下去的感觉。
--真是富人家庭的孩子啊。听说唐雅家里开了好几家公司,零花钱从来不
用愁。我要是有她那样的零花钱,我一个月能买三款新游戏。
『喂,你干嘛一直看着我的饭?』
唐雅忽然警觉起来,把餐盘往自己那边拖了拖。
『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我可不会分给你。』
『谁要吃你的饭啊!我只是--』
『只是什么?』
『……没什么。』
我低下头,恨恨地夹起一片白菜塞进嘴里。白菜煮得过于软烂,散发出一种
廉价的幸福感。
正在这时,一阵喧闹声从不远处传来。
『小雅!』
『小雅小雅,你今天想吃鸡腿吗?来来来,我的给你!』
『小雅,这个虾你尝尝,我特意去买的!』
『小雅,你明天有空吗?我爷爷家那边开了一家新的游乐园--』
我抬头看去。唐雅的座位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围上了三四个男生。他们就像
蚁穴里期待繁殖的蚂蚁一样,一个个殷勤地笑着,恨不得把自己盘里的食物全部
献到唐雅面前。
--正如我之前说过的,唐雅长得很漂亮。她这种漂亮是那种几乎霸道的、
不容置疑的漂亮,就像晴天的太阳。即使她的性格糟糕得让人想撞墙,依然挡不
住那些只看脸的男生前赴后继地扑过来。
而唐雅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暗了下去。
她绷着脸,嘴唇抿成一条线,好像是吃了苍蝇一样难受。她一句话也不说,
飞速地扒了几口饭,夹了几筷子菜,然后端起盘子站了起来。
『让开。』
那些男生愣了一下,还在试图挽留:『诶、小雅,你再吃点啊?』
『我说让开。』
唐雅声音冷冰,那些男生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端着盘子,从那些男生之间挤
过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目送着唐雅的背影,忍不住在椅子上翘起了二郎腿,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
啊,多好啊。难得看到她吃瘪,这画面简直就是专门为我拍的夏日限定特别
篇。
我决定把这一画面存在我的记忆深处,将来哪天又想起唐雅的讨厌之处时,
拿出来反复回味。
我把餐盘里最后一口米饭刨干净,满足地拍了拍肚子。
好,去把钥匙抢回来。
--嗯,不对。是去『要』回来。它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走出食堂,走廊里依然喧闹。
午休时间的人流熙熙攘攘,我随着人群往前走,正准备上楼回教室。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小雅。』
走廊的拐角处,一个男生拦住了唐雅的去路。
我放慢了脚步。不是我想偷听--只是这个拐角正好是我回教室的必经之路。
他们挡在那儿,我总不能转身绕一大圈回教学楼吧?
那个男生:高高的个子,端正的五官,白衬衫的领口一丝不苟地别着班徽。
说实话,在这个雄性激素旺盛的世界里,这家伙的颜值大概可以排进年级前三。
『小雅,我喜欢你。』
男生直截了当地说。
我从后面只能看到他的侧面,但能清楚地看到他的耳朵是红的。
『……你能不能,成为我的交尾对象?』
我:???
好家伙,现在的告白都是这么直球的吗?等等等等--虽然这个世界确实对
『交尾』这件事看得很淡,我们学校里甚至专门配备了『生产辅导室』和『产假
休养室』,在走廊里也能经常听到『XXX和XXX今天去了三楼的辅导室』之类的八
卦,但告白的时候直接把『交尾』这个词挂在嘴上的,我还是头一回见。
厉害。是真的厉害。至少在勇气方面,我给这个男生打九十分。
唐雅的脸上布满了黑线。
我甚至能看到她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她停在那里,没有回答,而那个男生
还在继续他的告白表演:『我早就注意你很久了。小雅,你不仅漂亮,而且很酷。
我是真心想和你交往,想和你孕育我们的宝宝--』
『滚!』
唐雅言简意赅。
那个男生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啊……诶?』
『我说滚。听不懂人话吗?』
唐雅的语调依旧冷冰,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四周原本热闹的走廊,都被她
这一声吼得静了几分。那男生的脸涨得通红,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对上唐雅那像
是要吃人的眼神后,终究是咽了口唾沫,灰溜溜地走了。
--厉害。
我站在几步开外,本来打算装成路人甲悄悄走过,但唐雅的视线恰好扫过来,
一眼就看见了我。
『喂,你。』
我脚步一顿,背后一凉。
『去帮我买个面包。都怪那些家伙,午饭都没怎么吃。』
她的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吩咐自家跑腿的小弟,『要学校的便利店卖的那个--
那个肉松面包……哦不对,那个奶黄包。』
『啊?为什么是我?』
我摆出无辜的表情--至少在我看来是无辜的。我只是路过,我什么都没听
见,我什么都不知道。
『为什么?你还好意思问为什么?』唐雅双手抱胸,理直气壮,『要不是你
中午把我的饭吓跑了,我至于饿肚子吗?』
『我什么时候吓你的饭了?!明明是你自己--』
『--你还想不想要钥匙了?』
唐雅的语气平淡,却犹如一把刀一样,正中我的要害。
我:……
我沉默了。
可恶。我的秘密基地,我的钥匙,我的自由,现在全部掌握在唐雅的手里。
我要是敢拒绝她,恐怕这个学期结束之前都别想拿回钥匙,更别说在天台上享受
一个人的午后了。
『……好吧。你想要吃什么?』
『奶黄包。要刚出炉的哦。』
『好,我去买。但是--』我盯着她,『你说话算话。买回来你就把钥匙还
给我。』
唐雅笑眯眯地点头:『当然,我是说话算话的。』
--她那副笑容,让我莫名觉得,这话不可信。
但我还是去了。
毕竟那可是我的钥匙啊!
我一边在心里吐槽唐雅这个剥削阶级的丑恶嘴脸,一边穿过食堂,走进食堂
隔壁的便利店,在冷柜里挑了一个还温热的奶黄包,又顺手给自己买了一瓶水。
结账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肉松面包--那是我最爱的口味,但今天为了找零和奶
黄包凑在一起,我还是选了团购价的水。
--穷人家孩子的精打细算。
我拎着装有奶黄包的塑料袋,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到教学楼侧门的时候,我看到远处操场的跑道上,有两个熟悉的身影正并
肩慢悠悠地散步。
是陈妍和周奇。
午后的阳光很好,洒在他们身上,像是给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边。陈妍走得很
慢,手依然护在腹部,身边周奇微微低着头,正和她说着什么,逗得她发出一阵
轻脆的笑声。
那笑声顺着风飘过来,狠狠扎在了我的心口。
我停下了脚步,站在教学楼的门廊底下,看着他们的背影。
--真好。
他们看起来是那么般配,那么幸福。陈妍找到了一一个值得托付的人,他们
会一起迎来那个宝宝,组成一个美好的家庭。在这个世界里,这大概就是最标准
的幸福范本了。
我算什么呢?我只不过是一个连告白都不敢说出口的懦夫罢了。
我握紧手里的塑料袋,转过头,大步朝教学楼走去。
不看,不想。
就当是……给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画上一个句号吧。
回到走廊的时候,唐雅还在原地等我。她看到我手里的塑料袋,眼睛微微亮
了一下,像是真的饿极了。
『喏,你的奶黄包。』
我递过去。
唐雅接过来,打开袋子,咬了一口。她的眼睛弯成月牙形。
『……还不错,但我最讨厌吃奶黄包了。』
『啊?你不是说要奶黄包吗?那我的钥匙呢?』
『唔……』唐雅一边嚼着面包,一边眯着眼睛看着我,像一只正在偷鸡的狐
狸,『你说钥匙啊--』
『嗯,钥匙。』
『我想了一下--』她咽下口中的面包,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还是再保
管一段时间吧。』
『哈?!』
『我觉得天台挺好的,下午还想再去一趟。』
『那关我什么事--那是我的钥匙!』
『现在是我的了。』她晃了晃手里剩余的半只奶黄包,『谢谢你请我吃面包,
拜拜~』
她蹦蹦跳跳地跑走了,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
手里攥着那瓶终于找到理由买的水,气得牙痒痒。
混蛋。
你倒是把面包还给我啊!
不对,那个面包是我买的没错,可是--你明明就吃得很开心!装什么不喜
欢啊!
我生无可恋地回到教室,趴在课桌上,感觉自己被一只狐狸精施了定身术,
怎么都挣脱不开。
不知过了多久,我在这种绝望的情绪中,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我做梦了。
很奇怪的梦。
梦里的我,住在一栋很大的房子里。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照在米色的沙发
上,空气里弥漫着烤饼干的香味。
我坐在一张宽大的扶手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在我面前的地毯上,两个小
小的孩子正坐在地上,堆着彩色的积木。他们一男一女,大约三四岁的样子,长
得极其可爱。
他们咯咯地笑着,把那座歪歪扭扭的积木塔堆得越来越高。
『爸爸!你看!我们建的城堡!』
那个小男孩抬起头,朝我喊道。他的眼睛圆溜溜的,乌黑明亮,像两颗葡萄。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
『老公!』
一个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来。
『--注意一下啊!真是的,让你看孩子怎么这么难,哼!』
我抬起头。
厨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她穿着一条家居的连衣裙,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系着一条粉色的围裙。她
的手里端着一盘刚出炉的饼干,脸上的表情又是生气又是无奈,嘴角却带着笑。
一张无比熟悉的脸。
--唐雅。
『真是的,说了多少遍了!积木玩完了要收拾好!』
她走过来,把饼干盘放在茶几上,然后弯下腰,用手指戳了戳那个男孩的脑
袋,『还有你啊!总是让爸爸一个人陪着玩!他还要工作呢!』
那个男孩摸着被戳的脑袋。那个女孩却趁机爬了起来,跑到我的脚边,抱着
我的膝盖糯糯地喊:『爸爸--抱--』
我看着唐雅--她叉着腰,佯装生气地训斥着孩子,眼底却全是温柔和笑意。
『……!』
我猛地从梦中惊醒。
后背全是汗。
教室里空荡荡的,午休的阳光还明晃晃地照在外面。周围是同学们趴桌午睡
的呼吸声,偶尔混着窗外操场上依稀可闻的哨声。一切都和我睡着之前一模一样。
我大口喘着气,心脏跳得飞快。
刚才那个梦……那个梦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会梦见……梦见唐雅……和……和孩子……?
唐雅?贤妻良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那个恶魔一样恶劣的家伙怎么可能
变成那样!她连和我正常说话都不会!
我惊魂未定地转过头,朝旁边看去。
夕阳……不对,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唐雅的侧脸上。
她正趴在自己的课桌上,安心地睡着,呼吸均匀而安静。午后的阳光照在她
乌黑的发丝上,她的睫毛长长的,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嘴角无意识地微
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和梦里的那个她,无比相似。
我猛地扭过头,不敢再看。
我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呼出来,用力揉了揉自己发烫的耳朵。
那只是一个梦。我告诉自己。
只不过是一个梦而已。大概是因为她抢了我的钥匙,害我一整天心里烦得不
行,才会做这种离谱的梦。跟什么好感、未来、家庭之类的--统统没有关系。
我用力摇摇头,试图把方才的梦从我的脑子里赶出去。
『……说到底,只是梦罢了。』
我轻声对自己说。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若有若无的、属于春天的味道。
唐雅翻了个身,发出一声轻轻的梦呓。
我假装什么都没有听到。
--只是,在接下来很久很久的时间里,那天中午的阳光,她那沉睡时安静
得像一幅画的脸庞,和她那句被风吹散的、蚊子一样细小的--
『其实我,还没有交尾对象。』
始终没有从这个少年的心里,真正地离开过。
(第一章 · 完)
窗外的操场上传来低年级学生的嬉闹声,隐隐还有一两声惊叫--大概是又
有男生在操场边向女生表白了。
我正趴在桌上,半梦半醒地回味着昨晚打到凌晨的游戏关卡,忽然听到旁边
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抬起头,唐雅正侧趴在桌上,像是刚从午睡中苏醒的样子。
她伸出手,极其懒散地伸了一个懒腰--纤细的手臂举过头顶,腰肢在课桌
和椅子之间绷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然后,有人戳了戳我的腰。
我对这个动作再熟悉不过了。在过去的一年零三个月里,这只手指戳过我的
腰、我的胳膊、我的后背、我的肩膀。
唐雅揉了揉眼睛,目光落在我身上,语气里还带着点没睡醒的鼻音:
『喂。』
我睁开一只眼睛,斜斜地瞟她。唐雅刚睡醒的样子比平时顺眼那么一点--
至少她没有用那种『看傻瓜』的眼神看我,只是眼角还带着一点迷糊的薄红,显
得很可爱。
『明天就是周末了哦。』
唐雅说。
语气里带着拐弯抹角的试探。她撑着脸,手指无意识地在课桌上摩梭着。
『听说东边开了一家新的游乐场--』
她顿了一下,仿佛是在措辞。那双明亮的黑眼睛游移着,飘到我脸上,又飞
快地飘开,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我的意思是说,唔,我刚好有两张票。才、才不是特意买两张的。』
她顿了顿,像是怕我听不明白,又补了一句:
『你、你想去吗?』
……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在我开口之前,她的眼神一直飘忽不定。
『不想。』
我的语气坚决,不带一丝犹豫。
唐雅的眼睛眨巴了一下。情绪一瞬间失落,又被她强行吞了回去,变成一声
不甘心的『哦』。
我必须先声明,我说『不想』的时候,心里绝对不是因为讨厌她。
事实上,我是一个热衷于免费事物的少年。
在这个物价飞涨的时代,有人愿意请客,我一般都会高高兴兴地接受。只要
不是让我去干诸如「帮忙搬完整个器材室」之类的苦力活,我都乐意奉陪。
所以唐雅邀请我去游乐园,门票还是她出的,我应该毫不犹豫地答应才对。
但问题在于--
这个周末,我有安排。
电玩城,那家我每个月都要去三次的电玩城,正在搞《魔法少女露娜》系列
限量版手办的发售活动。据说全国只有一百个,售完即止,明天早上十点准时开
卖。
为了这个手办,我攒了整整三个月的零花钱,连午饭都从食堂的红烧肉降级
成了白菜。如果错过这次发售,下次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甚至可能永远绝版。
一边是梦寐以求的限量手办,一边是……唐雅。
那个每天都要戳我腰、耍我、抢我钥匙、让我叫苦不迭的唐雅。
我把头别过去,假装在看窗外的云。
『哦,这样啊。』唐雅的声音轻飘飘的,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笔
杆,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失望。
然后她抬起头,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要是去了的话,我就把钥匙还给你。』
她说。
『我绝对不食言。』
我的耳朵动了动。
天台的钥匙。我那个秘密基地的钥匙。从上午被她没收之后,我可怜的天台
就一直大门紧闭,我的午休时光也只能在教室里倍受煎熬。
但我也不能因为一把钥匙就放弃限量手办啊!
我怎么这么倒霉啊,偏偏是同一个周末--我低头冥思苦想,开始在心里权
衡利弊。
一面是魔法少女露娜的限量手办。限量一百个,每一个都带独立编号,代表
着一名死忠粉丝的至高荣耀。错过了就是永远失去。
一面是天台的钥匙。那是唯一能让我在学校的腥风血雨中喘口气的避风港。
没有它,我就只能在一男一女的暧昧议论里,坐在课桌前,听唐雅用笔尖敲打我
的笔袋。
天哪,太难了。
就在这时,我的脑海里出现了两个小小的身影。
左边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头顶发着圣光,背后还有一对毛茸茸的小翅膀。
长得和唐雅一模一样,但气质完全不同--温柔、慈祥、圣洁,像一位圣母。
『亲爱的孩子,』天使唐雅开口了,声音带着空灵的回响,『那可是魔法少
女露娜的限量手办。世界限定一百只,每一只都有独一无二的编号,这是何等的
珍贵。你确定要为了一个天台,放弃如此神圣的收藏吗?』
右边一个,穿着黑色小皮裙,头顶长着一对恶魔角,背后拖着一条尖尾巴。
同样长得和唐雅一模一样,但气质截然相反--邪魅、狡黠、危险,眼尾微微上
挑,嘴角挂着一抹坏笑。
『别听她的!』恶魔唐雅翘着尾巴,理直气壮地说,『你想想,没钥匙天台
是什么情况?你每天午休就得在教室里坐着,看那个你讨厌的女生坐在你旁边,
还得时不时应对她戳你的腰!你确定要为了一个破手办,把自己午休的宁静都牺
牲掉吗?』
『可是那是限量版……』天使说。
『可是那是你的秘密基地!是你远离唐雅的圣地!』恶魔说。
『可遇不可求的收藏品!』
『为你遮风挡雨的净土!』
『魔法少女露娜!』
『教室之外的自由!』
两个唐雅在我的脑海里激烈争吵起来,吵得我脑仁疼。
我捂着头,痛苦地趴在桌子上。
最终,恶魔唐雅战胜了天使唐雅。
好吧,我承认--我承认我的确需要那把钥匙。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在学校
里,我真的、真的需要一块远离唐雅的安静之地。
我总不能在教室里,在唐雅的眼皮底下,安然享受我的午休时光吧?那还不
如杀了我。
而且,魔法少女露娜也不会保佑我免受唐雅的侵扰。
等我冷静下来,我发现我已然做出了决定。
『好吧。』我抬起头,盯着唐雅的脸,『先说好,我只是为了钥匙才去的。
我是不会陪你一块玩的。』
我伸出手:『票给我吧。』
唐雅眯起眼睛,警惕地看着我。
她把手往口袋里一捂,脑袋微微摇晃着说:
『这可不行。你要是拿了票自己溜了怎么办?我可不想一个人孤零零的玩。』
『我哪会做那种事--』
『明天,九点。』唐雅伸出食指,比了一个『一』。
『我们约好一块进去。你只要跟我一起进了大门,钥匙立马还给你,我说到
做到。』
『……行吧。』
我有些无奈地看着她,最终还是认命地放弃了提前拿票的念头。
不过转念一想,总的来说,这笔交易我也不亏--免费的门票,白赚一次游
乐园之旅。虽然要陪一个麻烦精玩一天。
唐雅看着我这副勉强的表情,嘴角露出了得意的笑。
--我忽然觉得,我好像跳进了某个精心策划的圈套。
这个念头没有持续太久。放学的铃声就响了。
我背上书包走出校门的时候,唐雅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穿过熙熙攘攘的人
流:
『喂!明天!九点!别迟到!迟到的话钥匙就不还给你了!』
我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知道啦!啰嗦!』
周六。
上午九点,游乐场门口。
我骑着我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里都响的破自行车赶到时,阳光已经铺满了游
乐园门的整个广场。五月的晨光不燥不烈,带着一点清新的草木味道,混着爆米
花的甜腻香精气息,从游乐园的方向飘出来。
游乐场的大门比我想象中气派得多。巨大的拱门彩绘着云朵和彩虹,头顶的
广告牌上写着『天空乐园GRAND OPEN』几个大字,彩色的气球在门廊两侧飘荡。
而门口,一个少女正站在阳光下。
我停好自行车,朝她走过去。
唐雅站在大门前面,在一群花花绿绿的人群中格外显眼。穿着一件奶黄色的
碎花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上方一点点,露出一截笔直白皙的小腿。头上戴着一顶
白色的宽檐草帽,帽檐上系着一条淡蓝色的丝带,在微风里轻轻飘着。脚上是一
双白色的帆布鞋。
第一眼,我甚至没认出来。
不对,我认出来了。只是不敢确认--这个看起来像杂志里走出来的清新系
女主角的女生,竟然是我那个每天在教室里对我拳打脚踢、指手画脚的同桌唐雅?
我打量了她两秒,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印着褪色英文字母的旧T恤,
忽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配出门』的感觉。
『早、早啊。』
我走过去,朝唐雅打了个招呼。这种时候不主动说点什么好像会更尴尬,我
试图让自己显得自然一点:『你……来得挺早啊。等了多久了?』
今天唐雅是东道主,她请客,我这个客人反而来晚了,说起来确实有点过意
不去。
唐雅看见我,随即微微扬起下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小骄傲:
『也没多久啦,也就提前了……半小时。』
我感觉她那分明是在说『快来表扬我等了你这么久』。
『哦。辛苦了。』
『--就、就这样?!』
唐雅跺了一下脚。我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紧接着,我看到她在原地像一只开屏的孔雀--不对,一只努力展示自己的
小孔雀--一样,转了一个圈,裙摆微微扬起,露出一小截大腿。然后她顿住,
双手叉腰,又换了个姿势,把一只手搭在帽檐上,微微侧过头,摆出了模特的样
子,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我。
就这样摆了好几个姿势。
我站在旁边,看得满头雾水。这是在干什么?唐雅是什么时候学会跳广场舞
了吗?
『唐雅你在干什么?』我忍不住发问。
唐雅脸上的得意顿住了:『你不觉得……今天的我和平常很不一样吗?』
我认真看了看她。
唔,换了一条裙子,戴了一顶帽子,大概还换了发型--虽然马尾还在,但
边上多编了两股细细的辫子,看起来精致了很多。
『有吗?』我诚实地回答,『不就是换了一身衣服吗?』
『……』唐雅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我、我化了妆啊!你看不出来
吗?!』
我并不是一个对化妆敏感的男生。事实上,我连女生擦了口红和没擦口红都
分不太清。但唐雅今天的样子,和我平时在教室里见到的样子,确实不太一样。
我又仔细看了看。她的眉毛画得很整齐,睫毛看起来比平时长那么一点点,
嘴唇上涂了一层水润润的淡粉色唇彩,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哦。』
『--就一个'哦'?!』
她伸出两根手指,在我腰上狠狠捏了一把。
『嘶--!』
『讨厌!』
她别过脸去,气鼓鼓地朝大门的方向走了。但走出两步,她又顿住,转过头
来朝我喊了一句:『快点走啦!票要检的!』
我揉着被掐的腰,跟在后面。
我不得不承认,唐雅为了今天的游乐园,确实下了不少功夫。那件裙子很适
合她。对了,还有一股香味,从她身边飘过来的,淡淡的,像我以前闻过的那种
苹果沐浴露的味道,又好像比那要精致一点。像是洗发水和沐浴露混合在一起的
干净香气。
走在她身边的时候,衣领口那一小块脖颈的皮肤被阳光晒得白皙,马尾辫在
身后晃来晃去,缎带一样的长发发尾在风里扫出一道弧线。我忽然意识到--这
家伙,真是个美人。
不不不。我晃了晃脑袋。我可不能被她的糖衣炮弹迷惑了。她再好看也是唐
雅,那个天天欺负我、抢我钥匙、逼我给她跑腿的唐雅。她是一只阴险狡猾的狐
狸,此刻正想方设法地把我骗进她的地盘。
『快点走啦。』
唐雅忽然转过身,一把拉起了我的手。
『你、你干嘛?』
『怕你走丢了呀!这里人这么多,你要是跟错人了怎么办?』
『我又不是小孩。』
『我说你是你就是!』
唐雅的手软软的。纤细修长,掌心的温度微凉,摸起来就和水果软糖一样。
这和上次在天台被她强拉硬拽着往天台跑时的感觉完全不同--那次是急匆
匆的,像是要赶在什么截止日期之前把我拽走。而这一次,她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手指自然而然地滑进了我的指缝间,似乎是本来就应该在那里一样。
老实说,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和一个女生牵手。
虽然在这个世界里,『牵手』算不上什么大事,甚至『交尾』才是最常被谈
论的话题。但对我来说,女孩子的手依然是一个陌生的、遥远的、充满未知触感
的事物。
唐雅的手很小,凉凉的,纤细修长,指根处有一层薄薄的茧--可能是握笔
磨出来的。我的手心已经出汗了,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微微回缩了一下,又小心地
放回原位。
她的指尖在我的掌心轻轻蹭了蹭,小心试探。
我无法否认,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我晃了晃脑袋,把杂乱的思绪从脑子里赶了出去。这家伙可是唐雅啊,我最
讨厌的唐雅。我怎么可以因为牵手就动摇立场?
我不断地提醒自己。
我们就这样走到了检票口。
唐雅从白色小包里掏出两张门票,递给那位穿着红马甲的检票员大叔。大叔
撕掉副券,朝我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两位玩得开心啊。』
『谢谢!』唐雅的声音轻快地回应着,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句话里隐含的暧昧
含义。
我们通过闸机,走进了游乐园。
彩色的气球、旋转的摩天轮、远方的过山车轨道像一条银色的巨蟒盘踞在天
空,爆米花和棉花糖的香气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孩子们举着气球奔跑,情侣们手
挽手漫步,广播里放着欢快的流行歌曲。
唐雅明显兴奋了起来。她拽着我的袖子,拉着我一路小跑,穿过卖气球的摊
位,在路边一张休息长椅前停下脚步。
她从包里翻出一张游乐园地图,摊开。
『我们先玩什么?过山车!』
她指着地图上最醒目的一个图标说。彩色印刷的过山车图形下面,画着两个
夸张得扭曲的小人,旁边标注着『惊声尖叫★★★★★』。
『不。』
我摇摇头,语气平静。
『为什么!』
『因为我说过,我是不会陪你玩的。你昨天不是答应了吗?』
『可是--』
『而且,』我补了一句,『我对这种高空项目没兴趣。』
事实上,我并不是对过山车没兴趣。我其实是害怕。但是这种丢人现眼的事
实,我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唐雅显然不信。她歪着头盯着我看了几秒,下一秒,她的脸鼓成了两个圆球,
嘴巴噘得老高,整个人变成一只膨胀的河豚,和我无声对峙着。
『你昨天说过的。』
她一字一顿地强调。
『我昨天说过了?』我一脸汗颜,『我只说过我会来的。我可没说要陪你玩。』
『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唐雅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用力把我往过山车的方
向拽,『一起去玩过山车!你不去的话钥匙就不还了!』
『喂、喂喂喂--!』
唐雅跑起来的时候,她的长发在风中扬成一道飞舞的弧线。她的发丝顺着风
糊到了我的脸上,单马尾的尾梢正好甩进我的嘴里。
我下意识地咂了一下嘴。
那缕发丝在舌尖上轻轻拂过,没有想象中古怪的洗发水残留味道,反而带着
一股淡淡的香气。
嗯。和刚才她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这家伙到底用了什么牌子的洗发水?
我怀着满腹疑问,被强拉硬拽地拖到了过山车的排队队伍里。
过山车这个东西是非常神奇的。排队的时候,你以为自己没事,你以为自己
只是随便来体验一下--直到你听到前方传来『哐当哐当』的齿轮声和此起彼伏
的尖叫声,从高空中掠过你的头顶。
队伍一点点缩短,我和唐雅离入口越来越近。
我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有点发凉,虽然还没有上车但感觉恐高症有点发作了。
『你怎么了?』唐雅凑过来,眨巴着眼睛看我,『你脸色有点发白哦。是害
怕了?』
『谁、谁怕了?』
『你身子在抖哦。』
『才没有!』
我的嘴硬一直维持到坐上过山车。
当我被安全带压在座位上,抬头看着眼前那道几乎呈九十度垂直上升的银色
轨道时,我意识到--这个世界上的所有问题,都可以归为两类:一类是能解决
的,一类是不能解决的。
眼前这道轨道,属于第二类。
『坐好啦!』唐雅在我旁边兴奋地握紧扶手,双腿微微蹬地,『马上要出发
了!』
『……嗯。』
我僵硬地应了一声,双手死死攥住肩上的安全压杠,指节发白。我看着前方
那条通向天空的银色轨迹,一种不祥的预感从脚底一直升到头顶。
唐雅侧过头看我,似乎注意到了我的紧张。她的眼睛弯了弯,轻声说:「你
要是怕的话,可以抓住我的手哦……『
『谁怕了。』我更正道,『我只是觉得太幼稚了,只有小孩才会期待玩这种
东西。』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你这个人真的一点都不坦率呢。』
她嘟囔了一句。安全带『咔嗒』一声响,压杠缓缓落下,我心里一紧。
过山车启动了。
车子缓缓地爬上坡道,发出『哐当哐当』的链条声,像一个爬楼梯的老爷爷,
一步一步,不紧不慢,我甚至有时间欣赏远处的摩天轮。
然后,它越爬越高。
轨道在眼前不断延伸,蓝天越来越近,大地越来越远。风开始从四面八方涌
来,吹得我的脸皮不断抖动。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每一下都像
要把喉咙敲穿。
『喂,等下会很快哦!』唐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兴奋地颤音,『要抓
稳我的手吗?』
『不用』。
我鼓足了勇气。
然后过山车到了坡顶。
它在最高点悬停了半秒。
那一刻,世界安静得可怕。头顶的云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底下的人群变成
小小的彩色斑点。风像潮水一样从指缝间奔涌而过,猎猎作响。
我死死抓住压杠,心脏被重力牢牢扼住。
下一秒,它开始下落。
『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知道那一声来自哪里,大概是我自己。
过山车以自由落体的速度冲下坡道,所有内脏都像要飞出身体。风灌进嘴里,
把尖叫都堵在嗓子眼里。轨道两旁的景物变成快速掠影,我的大脑几乎完全空白,
只剩下一个念头--我要死了!我要死了!魔法少女露娜,快来救救我!!
『哐当!』过山车猛地冲上了一个大回环。
我的身体被甩向一侧,安全带勒得肩膀生疼,视野翻滚成一片模糊,分不清
哪里是天哪里是地。我想闭上眼睛,可过山车紧接着又是一个急转弯,强烈的G
力把我的脸皮往一个方向扯,我连眼皮都抬不回去。
『哇哦--!』旁边传来唐雅兴奋的欢呼声,和我的哀嚎形成了鲜明对比。
『唔啊啊啊啊啊啊--!』
『超大回旋!刺激!!』
『我--要--吐--了--!』
我的声音被风扯得支离破碎,几乎带上哭腔。
就在这时,过山车再次冲上另一个坡顶,在半空中短暂停滞。那一瞬间,我
脑海里闪过人生的走马灯--那些画面和电视里演的完全不同,没有回忆杀,没
有遗憾的瞬间,只有我一个月前在电玩城打游戏时,被一个小孩连赢三把的悲惨
画面,还有唐雅每天戳我腰的场景。
为什么我最后想到的人是唐雅啊?!
『喂,你还好吧?』唐雅的声音穿过风声传来。
我张开嘴想说『我不好』,但过山车又一次猛地俯冲,将我的声音和五脏六
腑一同掀翻。那一瞬间,恐惧彻底冲垮了我的理智。
我开始本能地寻找某种可以抓住的东西。
我的左手还攥着压杠,右手则在半空中慌乱地舞动。然后在颠簸中,我的手
指勾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摸到一块温热的果冻。
恍惚间,我侧过头看到了什么,仿佛看到了一个巨大的、散发着温柔光芒的
身影。粉色的光晕,飘逸的长发,闪闪发亮的裙摆--那是魔法少女!在我最需
要的时候,魔法少女降临了!
我不管不顾地朝那个方向扑了过去。
--后来唐雅告诉我,当时的我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扑到她身上,双手死
死环住了她的腰。
啊……是魔法少女降临了吗……
好软,好香……
我的脸埋在她胸前,鼻尖抵着她软软的衣料和皮肤。透过那层轻薄的裙子,
有一股清甜的香气,与唐雅发间的味道一模一样。她身上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
无疑是最舒服的暖水袋。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疯狂地感激神明。果然,人在危难时刻得到拯救的时刻,
就是这样的感觉啊!我之前收回我说的话--来游乐园真是太好了!
这趟过山车要是永远都开不完就好了。
可惜,过山车再长的轨道也终有尽头。列车开始减速,缓缓滑行,最终『咔
哒』一声停在了终点站台。
一切归于平静。
阳光还在。人群依然喧嚣。周围的乘客们带着满足的笑容陆续解开安全带站
起来。
而我,依然抱着我的『魔法少女』。
『……喂。』
头顶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我抬起头。
视线从温暖的怀抱中上移,掠过少女的下巴,掠过她被风吹散的的头发,掠
过羞红的脸蛋,最后,对上了那双乌黑明亮、此刻写满了混乱与清醒的眼睛。
--唐雅。
所谓魔法少女,就是坐在我旁边的唐雅本人。
我的大脑,当场宕机。
我缓慢地、僵硬地低下头,确认了一下自己的脸正贴在一个有弹性的、柔软
的、微微起伏的地方--那是她胸口的位子。
再往下一点,是她的裙摆。
是的,我整个人刚才都扑进唐雅怀里了。
『啊。』
我发出了一声不带任何感情的感叹词。
『啊。』
唐雅也发出了同样的声音。
沉默。一片大得吓人的沉默。周围的游客开始从我们身边走过,好奇地回头
看了两眼,但没有停下来。过山车的工作人员在通道出口处探出头来:
『这位乘客?到站了哦?』
唐雅率先回过神来。她一低头,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她猛地松开环住我后背
的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往后缩了缩,又无处可退。
『你、你你你--!』
她指着我的鼻子,说出来的话断断续续。
『你刚刚--!你为什么要--!』
我大脑一片空白。我居然……我居然抱了唐雅那么久?还是以那么丢人的姿
势?
完了。全完了。
以后我在唐雅面前一辈子都抬不起头了。
『唐雅……可以下来了。』我小心翼翼地提醒她试着转移话题,『下一批人
要上来了。』
『知、知道了啦!』她拍了一下自己的脸颊,似乎是想让自己镇定下来,然
后她瞪着我,『你这家伙,刚刚为什么--』
我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七上八下。
她不会生气了吧?她不会觉得我是故意的吧?完了完了这下子糗大了。
--我动作尽量做得像一个彬彬有礼的绅士,试图用这种浮夸的礼仪来掩盖
方才的尴尬。
『来,我扶你。』
唐雅看着我的手,微微怔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轻轻咬了咬嘴唇,伸出右
手,放在我的手心上。
我握住了。她的手还是那么软。
唐雅扶着我的手,从过山车的座位上走了下来。脚刚落地,她立刻把脸别到
一边去,把那只被我握过的手缩了回去。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太阳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成短短一团。
『那个……』唐雅终于开口,声音有点闷,『你、你刚才……为什么……』
『我那是……』我清了清嗓子,视线飘忽,『那是意外。我太害怕了,抓错
人了。』
『……抓错人?』
她的声音微微上挑,带着一丝难以辨认的意味,『你的意思是,你本来想抓
别人的?你在我旁边还有其他可抓的人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含糊的嘟囔,『我、
我不会再抱你了。行了吧?』
唐雅愣了一瞬。
然后她别过头去。
『……笨蛋。』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如轻风般飘散。
关于『性压抑』这个词,我是在一本杂志的星座专栏上看到的。
在一个星期一的早晨,我翻开读者来信栏目,里面有一个自称『角落里的观
测者』的读者写道: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这样一类人,明明内心充满巨大的欲望,
却又不肯表达出来。这种心理现象,叫做性压抑。
当时的我并没有太在意。
但此刻,站在过山车的出口,看着唐雅低着头摆弄裙摆的侧脸,我忽然觉得--
我大概,也是某种形式的性压抑患者。
因为我刚刚确实对唐雅产生了奇怪的想法。在抱住她的那短短几分钟里,我
确实产生了某种超越『同学』的情感。
不,不对。我必须澄清一下--我并不是抱了谁都产生反应的变态。事实上,
在此之前,我从未对任何一个女孩产生过那种念头。
除了陈妍。
但刚才那一瞬间,我抱着唐雅的时候,我也确确实实地……心跳加速了。
唐雅被我抱住的时候,没有推开我,没有骂我,没有在我耳边咆哮。
反而也伸出手,轻轻环住了我的后背。
她抱我了。
唐雅,抱我了。
……不、不对不对不对!我在想什么啊!我怎么可以对唐雅产生这种念头!
她可是那个、那个、那个每天戳我腰的恶魔同桌啊!
我摇了摇脑袋,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
就在我还在天人交战的时候,唐雅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她站在午后的阳光里,背后是缓缓旋转的摩天轮和五颜六色的气球。风从她
身后吹过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和裙摆,让她的轮廓显得柔软又明亮。
『喂。』
她喊我,声音里充满了坚定。
『我喜欢你。』
……
……
……哈?
世界停滞了三秒。
风停了,气球不飘了,摩天轮也不转了。周围的一切声音也被摁下了静音键,
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
『我喜欢你。』
唐雅又说了一遍。
她抬起头,直视着我的眼睛,那双平时带着戏谑和狡黠的眼睛,此刻清澈见
底,盛着一汪快要溢出来的湖水。
有什么东西藏在我们平时打打闹闹、互相捉弄的表面之下。
在这一刻,完全展露了出来。
我的大脑被一记重锤砸中,万籁俱寂。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无法抉择。
我不是那种魅力四射型的男生。在班里,我平平无奇,毫无存在感。没有唐
雅那么好看,也没周奇那么阳光肌肉,更不像某些男生那么会说话。我唯一的特
长,大概就是打游戏了。
而唐雅,是那种站在哪里都会发光的女孩。她漂亮、聪明、骄傲、任性,追
求者排到校门口都没见少。
这样的女生,她不应该……
不应该对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我,说『我喜欢你』。
我的思绪变成了一场大风暴,海面上狂风暴雨呼啸,电闪雷鸣之下,一艘破
破烂烂的小船在巨浪间艰难漂泊,每一个浪头都要将它掀翻。
小船艰难地保持着平衡,面对着巨大的危机丝毫没有放松警惕,勉强在大海
上漂泊。
这让我想起老人与海,但我要面对的对手并不是大海,也不是大鱼。我无法
用一条大鱼来定义眼前的困境--因为在天空的后面,站着的,是一个女孩。
她对我说,我喜欢你。
一不留神,我的小船被海浪打翻了。
『喂。』
唐雅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我回过神来,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我
面前。她正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我的脸颊。
『你没事吧?怎么呆住了?是不是……不喜欢我?』
唐雅的声音越说越小,像是把勇气都用光了。
这个时候,唐雅不再是平时那个骄傲的唐雅,只是一个等待着答案的普通女
孩。
『我……』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想说的话全被搅碎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
踩空了?
事情发生得太快,快到我都来不及反应。脚下的台阶边缘踩空,整个人往后
仰倒。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最近的东西--抓住了唐雅的手腕。
『啊--!』
唐雅被我带着一起往前扑倒。
下一秒,我的后背撞上柔软的草地,疼痛让我眼前一黑。紧接着,一个温热
的身体摔在我身上,额头和我的额头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却一点也
不疼。
她趴在我身上,双手撑在我耳侧。她的呼吸扑在我脸上,带着一股清甜的、
属于她的气息。
唐雅的眼睛直直地看进我眼底,里面有些我平时不曾注意到的东西。
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
是慌乱、是担忧、是期待,还是某种我不认识的情绪?
她朝思暮想的、那个躲在尖刺后面的柔软的、笨拙的自己。她此刻的眼睛里
盛着的,大概就是那些东西。
而我,刚刚才看清楚。
唐雅回过神来,整张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裙摆上沾着草
叶。
『对、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摔疼了没有?』
唐雅蹲在我面前,慌乱地打量着我,手忙脚乱地帮我拍掉身上的草。
那一刻,看着她蹲在我面前,声音慌乱和担心,我心里某个僵硬了很久的东
西,悄悄松动了。
『我没事。』
我坐起来,揉了揉后脑勺,然后看着她沾着草叶的裙摆和头发。
『唐雅你头发上有草。』
『啊?哪里哪里?』
她手忙脚乱地摸着自己的头发。
我伸手,轻轻帮她拈掉发间的草叶。她的身体僵了一下,耳根泛起一层粉色,
却乖乖地没有再动。她的眼睛在阳光下湿润润的。
那一瞬间,我看着她,心里那些自我告解全都安静了下来。
我好像有一点,喜欢上这个样子的唐雅了。
之后,我们没有再讨论过山车上的事。
也没有讨论刚才的告白。
就像一场秋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我们之间那股暧昧的气氛,随着她恢复成平
时趾高气扬的模样而消散了一些。
但是又和平常的唐雅相比又确实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我们接下来去玩了旋转木马。
结果这唐雅这家伙一骑上去,完全变了一个人一样,整个人趴在马背上,双
手抱着马脖子,跟个小学生一样。一边转一边朝我喊:
『喂!你看我!你看我!』
我坐在她旁边的一匹木马上,看着她那副快要飞起来的开心模样,莫名觉得
自己好像也放松了下来。
『你慢一点!别晃下来!』我在旁边喊道。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难道不是吗?』
『哈哈哈哈!』
--她笑得那么好看,我想斗嘴的话就不忍心说出口了。
然后是碰碰车。
这个我玩得比唐雅在行。我开着黄色小车满场乱窜,专挑那些正在倒车的车
屁股撞。
唐雅被撞得哇哇乱叫,最后索性转过头来,开着车追着我满场跑。
唐雅的车技可以说是差得一塌糊涂,一边尖叫一边乱打方向盘,撞得我七荤
八素。我好不容易调整好方向,她一个漂移过来,把我们的车撞在一起,然后笑
着举起双手:
『碰碰车真好玩!』
『一点也不好玩!』
『好玩!碰碰车就该撞着玩嘛,都是你开的太烂了啦--』她朝我吐了吐舌
头。
然后是激流勇进。
我们两个人坐在同一个圆形的橡皮艇里,唐雅坐在我胸前我们顺着蜿蜒地水
道往下冲。
落水的那一刻,水花铺天盖地地炸开,她下意识地抱住了我的手臂,整个人
的重量都压了过来,头发和水花一起甩了我满脸。
我扭过头被她抓着,水珠挂在她睫毛上,心中不由得想唐雅真好看。
但伴随着激流勇进的结束,我和唐雅都没带备用的衣物,我看着唐雅瑟瑟发
抖的样子。
『冷吗?』
我问。
『才不冷!』她梗着脖子嘴硬。
我的视线落在她脚边被水打湿的白裙下摆,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我把外
套脱下来,递给她。
『喏。披着。』
『……不要。』她别过头,『你自己穿就好。』
『你看起来比我冷。』
『我、我哪有!你才是!你刚才发抖了!』
『说到底我也是个男人吧?』
『那我还是个女人呢!』
我们打着嘴仗,谁都没有接那件外套。最后,我只好把外套搭在自己肩上,
往她那边靠了靠。她愣了一瞬,然后悄悄往我这边挪了半步,用指尖勾住我外套
的衣角。
我们去了旋转咖啡杯。唐雅选了一只粉色的杯子,和我面对面坐着。那杯子
转起来的时候,人会晕乎乎的。唐雅坐在我对面,裙摆扑在座位上。
『喂,你看那个!』她指着窗外飞过的一只鸟,结果杯子一个旋转,我们两
人撞在一起,头碰着头。我们没有抱怨,互相揉着额头,一起开怀大笑。
然后是恐怖屋。
从进门前我就知道,恐怖屋这种东西完全就是营造氛围的情侣专用场所,我
认为是没有什么乐趣的。
但没办法唐雅死死拽着我的袖子,推搡着我也只能去尝试一下这个恐怖屋了。
结果刚一进门,一个扮成僵尸的工作人员就从黑暗里蹦出来,对着我哇地一
声--我还没发出任何声音,旁边的唐雅已经尖叫着跳了起来,一把抱住我的胳
膊,整个人都挂在了我身上。
我无奈的道:
『……你怕恐怖屋你还要来?』
『因为--因为来游乐园不玩恐怖屋,就跟去温泉不泡温泉一样,不算完整
的游乐园啊!』
她说着,又往我身后缩了缩。那个僵尸演员还在原地张牙舞爪。
我只好护着唐雅,把手绕到她身侧,轻轻挡在她和那些吓人的道具之间。她
窝在我身后,安安静静的。
『……这里不恐怖,都是假的。』
『我知道啦!』
但我和唐雅之间的空气,却越来越亲近。
我们游荡在游乐园的各个角落。午后的阳光拉长了我们的身影,我们尽情的
游玩游乐园内仅存的项目。
走到湖边时,夕阳正渐渐落下。水面染上一层金红色,摩天轮的灯光亮起来,
像一个镶满彩色钻的巨轮,缓缓转着。
唐雅仰头看着那架华丽的摩天轮,眼睛里映着五光十色的灯光。许多年轻情
侣在摩天轮下排队,空气中飘着棉花糖和底料的甜香味。
『喂。』她转头看向我,脸上的表情带着一丝犹豫和期待,『要坐最后一圈
吗?』
『你想坐?』
『……嗯。就、就最后一圈。』
我们去排队了。队伍不长,很快轮到我们。摩天轮的吊厢缓缓停在我们面前,
门打开,里面亮着暖黄色的灯。唐雅钻了进去,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我跟上去,
在她对面坐下。
吊厢缓缓升空。地面上的喧闹逐渐远去,只剩下黄昏时游乐场的广播声和风
声。夕阳从窗户斜斜照进来,把唐雅的脸镀上一层蜜色的光芒。
唐雅坐在窗边,望着脚下方圆逐渐缩小的人和设施。
『好久没有这样看过了。』她轻声说。
『……我也是。』
吊厢渐渐升到最高点。游乐场的灯光在下方铺成一幅星图,远处的城市点亮
起万家灯火,连成一片温暖的海洋。唐雅忽然开口:
『我听人说,在摩天轮的最高点许的愿望,会更容易实现。』
『你相信吗?』
『不知道。但人总要信一点什么吧,不然多无聊。』她停了一下,然后轻声
说,『我刚才许了一个愿望。』
『许了什么?』
『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她转过头来看我,眉眼弯弯的,『但和你
有关系哦。』
--那一刻,有什么温暖的东西在心里涨潮。我主动牵起了她的手。她的手
指微微僵住,却没有挣脱。
唐雅的手安安静静地待在我的掌心里,她的呼吸像羽毛一样轻。
『对不起。』我忽然说。
她抬起头看我:『嗯?』
『你跟我告白的时候,我脑子里乱乱的,没有好好回答你。』
『……哦。』
她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委屈,『那现在呢?』
摩天轮在这一刻缓缓定格。窗外的夕阳在我们脸上染成一片柔软的金红色。
她低垂着眼睛,睫毛细密地朝下弯着。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心脏跳到最大声。
『我喜欢你。』
我的声音比预想的要清晰,却比预想的要轻松,『好像,比你喜欢我要晚一
点。……但是,是真的。今天过山车上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是你的影子。我可能,
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喜欢上你了。』
唐雅慢慢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光。她咬住下
唇,嘴角却藏不住地上扬,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定。
『再说一遍。』
『……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嘛。』
『我喜欢你。』
『再--』
『唐雅!』
『……嘿嘿。』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伸手擦了一下眼角。她凑过来,额
头轻轻抵上我的额头。
『我也是。最喜欢你了。』
吊厢重新开始旋转,窗外的风景缓缓移动。我握着她的手,她握着我的。我
们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夕阳慢慢沉落,游乐园的灯光一盏一
盏亮起来。
那一瞬间,我忽然莫名其妙地想到了我的天台钥匙。
如果那扇天台的门,通往的从来就不是什么『远离唐雅的神圣之地』,而是
我真正想抵达的方向--
那这把钥匙,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姓唐。
我们走出摩天轮的时候,广场上已经亮起了彩灯。唐雅走在我身边,低着头,
偶尔偷瞄我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视线。她嘴角挂着止不住的笑意,像偷吃了蜂蜜
的小猫。
『那个……』
她忽然停住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黄铜色的钥匙,放在我掌心里。钥匙上
带着她口袋里的余温,有点暖洋洋的。
『还你。』
她别过头去,声音小小的:『虽然我本来想再赖几天,但现在……好像没有
必要了。』
我低头看着掌心的钥匙,然后又看她那副别扭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嗯。』
我握紧钥匙,放进裤袋里。
『那我们,学校见。』唐雅后退一步,站在游乐园门口的路灯下。灯光把她
乌黑的发丝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
『学校见。』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下来,回过头:「对了。」
「嗯?」
「明天是周日。」她说,「你……要不要来我家玩?我家新买了一个游戏机。
两个人玩,比较好玩。」
唐雅撩了一下耳边的碎发,站在原地等我回答,昏黄的灯光把她整个人照得
温温柔柔的。
我看着她。看着她被灯光照亮的侧脸,看着她听我回答时轻轻抿住的嘴角,
看着风把她裙摆吹动的弧度。
那个瞬间,我知道了,那把钥匙打开的不是什么天台的门,而是我开始愿意
走向一个人的方向。
所谓青春,大概就是这样的吧,我讨厌的同桌貌似并没有那么讨厌,有趣的
游乐园也一直都这么有趣。
我们并肩走出了游乐场。夜色温柔,晚风柔软,游乐园的灯光在身后渐渐远
去。
这是我和唐雅第一次约会。
(第二章 · 完)
周日,天气晴。
我站在那扇巨大的铁艺大门前,这大概是我这辈子与「别墅」距离最近的一
次。
面前那栋房子光看外观就比我家整栋楼还要宽,白色的墙壁搭配落地玻璃窗,
门前还种了一排修剪整齐的灌木,显然是精心修缮过的。
--话说昨天确定关系,今天就来唐雅家。这进度……会不会太快了?
坦白说,我到现在还有点恍惚。
我和唐雅真的成为了男女朋友吗?这不会是梦或者其他什么的?算了现在也
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吧!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门铃。
「叮咚--」
过了大概几秒钟,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内传来--噼里啪啦的,像是什么
人在楼梯上跑得很急。
门猛地打开了。
「来啦--!」
唐雅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奶白色的毛绒睡衣,上面印着一只张着嘴的黄色小
熊。睡衣松松垮垮地罩在她身上,下摆刚到大腿中部,露出两条白皙笔直的小腿。
她的头发没有扎起来,散在肩膀两侧,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蓬松感。
……怎么讲呢。和平时的那个锋芒毕露的唐雅,完全像是两个人。
她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有些不好意思地攥了攥睡衣的衣角:「……干嘛
盯着我看啦,快、快进来。」
她侧开身,让出了门口。
「嗯。打扰了。」
我换上她递过来的拖鞋--一双印着小猫图案的客用拖鞋。
走进玄关的瞬间,我下意识地打量了一眼唐雅家的内部。
--屋子好大。真的大。
客厅宽敞得能放下我家的整个客厅加上半个卧室,落地窗外还有一个修剪整
齐的小花园。天花板吊着造型别致的吊灯,沙发是高级的浅灰色布艺,茶几上摆
着一套看起来很贵的茶具。
「你家……好大啊。」
我像一只误闯宫殿的土狗,发出由衷的感叹。
「还好吧,就那样。」
唐雅语气淡淡的,但嘴角微微上翘的弧度出卖了她。她从鞋柜里拿出一双粉
色的毛绒拖鞋穿上,在我前面带路。
走进客厅,一块巨大的电视屏幕占据了半面墙,怕不是有七八十寸。
我的眼睛瞬间亮了--如果用这个打游戏的话,那种爽感绝对是无敌的。
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唐雅回头看了我一眼。
「这个电视机是我爸爸买的,平常都没怎么用过,你们男生是不是都喜欢这
样的东西?」
她走到茶几旁边,转而拿起一个手工陶瓷的小摆件,在手里转了转,递到我
面前。
「你看这个,是我上个月逛集市的时候买的。好看吧?」
我接过那个摆件--是一只造型拙朴的小猫,陶瓷的质地温润,釉面是淡青
色的,一看就是手工制品。我点点头:「挺好看的。」
「还有这个。」
她又拿起另一个--一盏小小的玻璃风铃,里面嵌着几片干花。她轻轻一晃,
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唐雅喜欢这些小物件吗?上面的手工痕迹不会是她自己做的吧?
唐雅注意到我有点走神,停下介绍,歪头看着我:「……喂,你听我说话没
有?」
「听了。挺好看的。」
「敷衍。」她撇撇嘴,但也没多追究。她把风铃放回原位,翘着嘴角说:
「算了,你这种土狗也不懂审美。」
「喂,说谁土狗呢。」
「说你啊,怎么了?」
我们大眼瞪小眼,最后她先绷不住,笑了出来。我也跟着笑了。刚才那点微
妙的拘谨,似乎在这一来一回之间化解了不少。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环顾四周。客厅的装修虽然豪华,但仔细看,似乎没有
生活气息。茶几上没有零食,沙发扶手上没有随手放的衣服,餐桌上干干净净,
什么都没有摆。饮水机旁边的杯架上,只有孤零零的一个马克杯。垃圾桶里套着
干净的袋子,像是很久没有被使用过。
于是我忍不住问出口:「唐雅--你家是不是就你一个人住?」
话音刚落,我就后悔了。
唐雅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停了几秒,然后故作轻松语气地说:
「嗯。爸妈他们……很忙。从初中开始就一直这样了。一个月见不了几次面,
这栋房子基本就是我一个住的。」
她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仿佛是在说一件已经稀松平常、早就习惯的事情。
但正因为太平静,我反而不知道该接什么。
「……啊。这样啊。」
「你这是什么表情。」唐雅像是被我的窘迫逗乐了,反过来调侃我,「怎么,
可怜我?不用啦,我可自在着呢。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没人管。」
她说得轻松,可我觉得并没有那么简单,我曾经也有过一个人的时候,这很
不好受。
我抓了抓后脑勺:「那你……一个人住不会觉得……嗯……」我斟酌了一下
措辞,「孤单吗?」
唐雅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她别过脸去,马尾辫轻轻一甩:
「……习惯了。不跟你说了,打游戏吧,你刚才不是一直盯着我家的电视吗?」
她把电视打开,大屏幕亮了起来。
为了把那句话翻过去,我连忙顺着她的话头接了下去:
「对对对!这么大屏幕,打游戏肯定超爽--来来来,咱们玩这个。」
我打开游戏界面,挑了一款偏向休闲闯关的双人游戏,动画风格画风可爱,
操作简单,不用动脑子。
唐雅凑过来,看到画面,嘴角抽搐了一下:「就这?你一个大男生玩这种游
戏?」
「怎么了?这可是猛男最喜欢玩的游戏!」我义正言辞,「有种就别拖后腿
啊。」
「切,你可不要小看本小姐。」唐雅抓起手柄,一脸自信。
--二十分钟后,事实证明,她真的有让我小看她的资本。
「啊!又掉下去了!」唐雅发出一声惨叫,屏幕上她操控的粉毛小人一头栽
进陷阱里,「这个操作按键怎么跟我想的不一样!」
「你跳的时候不要一直按那个方向键啊!它明明是--」
「我就是按了啊!它不听我的!」
「它怎么可能不听你的,它是跟着你的按键走的--」
「啊啊啊!你又不等我!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大姐,我都站在这里等你三秒钟了--是你自己蹦到坑里去的!」
「我、我那是没看清!」
「你看屏幕啊!!屏幕上有那么大的坑!你看不见吗!」
「不许凶我!」
唐雅回头,一拳锤在我的胸口。力度不大不小,恰好让我有点痛感。
「嘶--」我捂住胸口,「你这是物理攻击啊!」
「哼,谁让你凶我的。」唐雅得意地扬起下巴,然后她忽然凑近了一些,靠
在我的肩侧,「……你说,我是不是玩得很菜?」
她靠得有点近。我鼻尖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什么昂贵的香水,更
像是洗发水的味道,清清爽爽的,带着一点柑橘的气息。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我连忙把视线移回屏幕上:「……也不是很菜。就是需
要多练习。」
「那你要陪我多练哦。」
「知道了知道了,快看屏幕--等下,你又要掉下去了!」
然而我的提醒慢了一拍--唐雅的粉毛小人再次一头栽进深渊。但她这次没
有气馁,而是「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笑得整个人都在颤抖:「你、你看到没
有!我都走过去一半了!比刚才进步了!」
「进步了进步了--大姐你先站稳!」
「你!不!许!叫!我!大!姐!」
唐雅一记粉拳再次砸在我胸口,我「嗷」了一声,整个人往后仰。她看着我
的狼狈样,得意地笑了。
我揉了揉被锤的胸口,心里却莫名有点开心。
--唐雅笑起来的时候,会有酒窝,眼睛是弯弯的。
我们就这样一路打打闹闹,花了差不多两个小时,总算通关了。最后一关的
结算画面弹出,两个小人拥抱在一起来庆祝,火花火花在四周炸开。唐雅把手柄
往沙发上一丢,长出一口气:「累死了……感觉比跑八百米还累。」
「是啊--毕竟你有一半时间都在坑里躺着。」
「你!还想不想吃晚饭了!」
「我错了,小雅最厉害,小雅是游戏天才。」
「哼,这还差不多。」
唐雅放松下来的身体顺着沙发的弧度,轻轻滑到我的肩膀旁边。那一小坨重
量贴着我的胳膊,我整个人僵了一下,不敢乱动。
「……看部电影吧。」她说,语气懒洋洋的。
「好啊。看什么?」
唐雅拿起遥控器,翻动着视频平台的页面。屏幕上划过各种题材的海报,什
么恋爱喜剧、科幻动作、悬疑推理……她一直没按确认,直到页面划到一个熟悉
的题材--一部宣传「怀孕光荣」的电影。海报上是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
笑得满脸幸福。
唐雅停住了。她的拇指在确认键上悬了好几秒,然后轻轻按了下去。电影开
始播放了。
我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电影的内容其实很老套:一个年轻女孩在毕业之前和男友孕育了第一个宝宝,
经过怀孕的艰辛、生产的阵痛、产后对身体的恢复,最终抱着新生儿幸福微笑的
故事。这种题材在我们这个世界的影视作品里,几乎是流水线一样多的存在。
但也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坐在沙发上,肩膀抵着唐雅的脑袋,电视里播放着
这样的画面,我竟然有点如坐针毡。
唐雅的头在我肩膀上动了一下,蹭到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她的呼吸很轻,
一阵一阵地扑在我的胳膊上。
「……那个。」她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是把脸埋在我袖子里说的。
「嗯?」
「要不要……我们来造个小宝宝啊?」
空气的氛围瞬间凝固了。
「啊--」唐雅像是察觉到了我的僵硬,连忙坐直,语气也急了起来,像是
怕我误会什么,「你别想歪啊!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不对,我是那个意思…
…但也不完全是那个意思!就是……陈妍她不是怀孕了吗?大家都很羡慕她…
…而且,这也是毕业的必要条件啊。我总不能、总不能真的毕业了还什么都没有
吧……」
她越说越急,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蚊子哼:「……反正,早晚都
要做的嘛,要是你的话,我喜欢的。」
最后那句话,唐雅说得很含糊,含在嘴里几乎听不清。
--我喜欢的。
她说的是……我吗?
电影正好播到高潮情节,男女主角在樱花树下互诉衷肠,伴着煽情的背景音
乐。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在响,我和唐雅之间的距离,近到我能感受到她肩膀
的温度。
「……我去换个衣服。」唐雅忽然站起来,声音有些发飘。她没有看我,径
直快步走向卧室的方向,「你、你等我一下。」
「等等,怎么突然--」
然而她已经溜进卧室,「砰」地一下关上了门。
我坐在沙发上,感觉自己就跟个木桩一样。
这下好了--刚才还热热闹闹的客厅,瞬间只剩下我一个人,以及电视里男
女主角互诉衷肠的台词声。我正襟危坐,双手放在膝盖上,一般这个时候应该干
点什么?也没人教过我啊!正当我在经历内心的思想拷问。
然后,我听到了稀稀疏疏换衣服的声音。
唐雅家很安静,除去电影中主人公们偶尔的对话,那扇门后面传来的一切细
微的声响,都清清楚楚地传进我的耳朵里。先是衣料摩擦的声音,沙沙的,好像
是唐雅在解开睡衣的扣子;然后是布料滑落的动静,轻软的织物沿着身体曲线向
下滑动,最终落在地毯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噗」。
接着,是拉开衣柜的声响,衣架碰撞出细碎的金属声。
--这些声音其实极其普通。任何人在家里都会发出这样的声音。但此刻,
它们却像是被某种奇异的滤镜放大了,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露骨的意味,钻进了我
的大脑。
我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幅画面--
唐雅站在卧室里,毛绒睡衣沿着肩膀滑落,露出白皙的锁骨。她的动作自然,
随意,指尖轻轻拨开睡衣的搭扣,布料顺着腰线,顺着臀线,一滑到底。阳光从
她卧室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皮肤上,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她的身体,到底是什么样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的大脑就像开了闸一样,再也管不住自己。皮肤的白
皙度、手臂的纤细感、腰窝的弧度、以及……
我猛地并拢双腿。
有什么东西正在飞速地、不可抑制地变化。一股热流朝小腹汇聚,我的裤裆
肉眼可见地撑起来一个帐篷。我赶紧拿起一个抱枕盖在腿上,努力把视线锁死在
电视屏幕上。
--冷静,冷静。我可是个正经人。
「咔嚓」一声。卧室门开了。
唐雅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歪着头看着我:「……你在干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揶揄的笑意。
我一个激灵,话都说不利索了:「我、我没干什么啊!我在看电影……」
「哦--看电影啊。」唐雅明显拖着尾音,「那你为什么脸红得跟猴屁股一
样?」
「我哪有!」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起手摸了摸脸--中计了!
「噗--」唐雅终于憋不住了,发出了「咯咯咯」的笑声,像一串银铃在走
廊里滚来滚去,「哈哈哈哈哈,你太好笑了,我只是问了一句你至于吗--」
「喂!唐雅你故意的吧!」
「当然是故意的啦~你怎么还当真了,笨蛋。」
她笑着从门后走出来,我却瞬间说不出话了。
唐雅换上了一件……白衬衫。
衣摆刚好盖住大腿根部,露出两条修长白皙的腿,在窗外的阳光下,晃得人
眼睛发花。衬衫的质地不算厚重,隐隐透出一点肉色。而她衬衫里面--没有胸
罩的轮廓。只有两点若隐若现的突起,随着她的步伐轻微颤动。
布料太薄了,薄到我能隐约看见她皮肤上那一点异色的顶端颜色--淡淡的,
像两粒小巧的浆果,在白色布料下微微凸起。而衬衫的衣摆之下,那片神秘的三
角地带,因为光线和阴影的错位,从某个角度讲,能隐隐瞥见一丛深色的阴影--
她连内裤也没穿。
我感觉自己的喉咙干得像在撒哈拉大沙漠。
「你、你……」
「我怎么了?」唐雅故意歪头,装作听不懂。她走到我面前,在沙发边的位
置站定,轻轻转了一圈。衬衫下摆随着她的旋转微微飘起,那一刻,我隐约瞥见
了一丝细缝的阴影。
「怎么样?」她问,声音忽然带上一丝紧张,不再是方才那种刻意的从容,
「好、好看吗?」
唐雅的手指不自觉地揪着衬衫的下摆,在布料上捏出一个小小的褶皱。
那副又勇敢又害羞的样子,让我某一瞬间忽然觉得--唐雅这家伙实在是太
可爱了。
「好看。」我说。。
唐雅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我起身,走到她面前,认真地看着她,「本来就好看了……这样
更好看。」
「哼……就会说这些花言巧语。」
她嘴上这么说,耳根却红透了。她抿着嘴角,绕过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我
没动,站了半秒钟,然后也坐下了--挨着她,比刚才更近。
电影还在继续。男女主角已经表白了心意,正在樱花树下手拉手,音乐抒情
的不得了。但我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电影上了,我的余光忍不住往唐雅那边飘。
她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但没有转过头来看我,却像是「不经意」地拉起领口,
轻轻扇了扇,仿佛很热的样子--领口随着她的动作敞开一道缝隙,我清清楚楚
地看到,那道缝隙深处,两点柔软的突起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我赶紧闭上眼睛。
不行,要冷静。冷静。冷静--
「你--怎么不出声了?」唐雅的声音在旁边幽幽响起,好像带着一丝促狭
的笑意,「电影不好看吗?」
「好、好看。」
「那你怎么不看屏幕--你在看哪里啊?」
「我没有--」
「那你转过来啊。」唐雅坐在沙发另一头,双腿盘着,白色的衬衫下摆刚好
遮住大腿根部。她微微歪头,露出一副捉弄的表情。
我支吾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到最后,我干脆心一横,破罐子破摔地开口:「那个……唐雅。」
「嗯?」
「我……我没经验。真的。我从来都没做过那种事。你说这个时候……应该
做什么啊?」
话说出口我就想扇自己一巴掌。
在这种时候反问女生实在是太丢脸了,什么叫「应该做什么」?这不是直接
把主动权交出去了吗?可我又确实不知道--而且唐雅在学校里从来都是一副对
这种事「门儿清」的样子,问她总比我自己瞎猜好吧?
唐雅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耳根泛红,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度:「…
…笨蛋。我哪知道啊。我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像蚊子哼一样:「我……我只知道大概…
…男生和女生……要对在一起什么的……具体的,我怎么知道……」
--唐雅居然说她不知道。
「你……真的不知道?」
「废话!谁规定我一定要知道啊!」她恼羞成怒地瞪了我一眼,可那双眼睛
里的水光,让她看起来完全没有威慑力,「我、我也就是跟你一样……第一次……」
那一刻,我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软了一下。
我慢慢凑近她。唐雅的眼睛微微睁大,身体僵直着没有动。我感觉到自己的
心跳快得发疼,但身体却像有了自己的意志一样,越靠越近。
然后,我吻了上去。
双唇接触到的那一瞬间,我的大脑像是被电击了一样,轰然空白。唐雅的嘴
唇比想象中还要柔软,带着一点温热,像是刚刚熟透的浆果。我尝到了一丝甜甜
的味道,是之前喝的果汁?
「……唔!」
唐雅发出一声细小的呜咽,身体本能地向后缩了一下。但很快,她就停住了,
仿佛是做出了某种决定一样,闭上了眼睛。
我笨拙地动着嘴唇,凭着本能,轻轻含住她的下唇,又松开;又含住,又松
开。这种感觉……太奇妙了。如同是某种从未开启的感官被忽然激活,整个世界
只剩下嘴唇相贴的那一小片触觉。
我试探地伸出舌尖,沿着她的唇缝轻轻舔了一下。
唐雅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抓住我的衣角。我轻轻扶住她的后
脑,将舌尖探入她的嘴唇之间。她的牙关紧闭着,微微发颤,像是既害怕又渴望。
我没有硬闯,只是用舌尖轻轻地、耐心地顶弄她的唇隙。
终于,她微微张开了嘴。
我的舌头探入她的口腔,触碰到她的舌尖。那一瞬间,她的舌柔软而温热,
带着一点怯意,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是僵在那里,任由我贴着、蹭着、卷弄。
我尝到了她的味道。
真的是甜的。像是夏天熟透的水蜜桃,又像是清晨沾着露水的青草。她的嘴
里有一种干净而温热的香气,让我忍不住想要探得更深。我笨拙地舔过她的上颚,
那层微微凹凸的软肉让她的身体明显一颤,从嗓子里逸出一声细小的「唔」声。
我的手在她后背笨拙地滑动,隔着薄薄的衬衫,能感受到她脊背的曲线--
她的身体好软。唐雅的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环上了我的背,十指先是犹豫地搭着,
然后渐渐收紧,像是要从我身上抓住什么一样。她的指尖隔着衣服扣着我的肩胛
骨,力道时紧时松。
我们就这样笨拙地、毫无章法地吻着。舌头纠缠在一起,偶尔牙齿碰到牙齿,
发出一声轻轻的「磕」声,然后两个人都会抽搐一下、各自调整角度。唾液在唇
齿间交融,发出细微的水声,混着彼此急促的喘息声,在安静的客厅里被无限放
大。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恋恋不舍地分开,唇角还牵着一丝银亮的涎丝。
我大口喘着气,仿佛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唐雅的呼吸也是乱糟糟的,
胸口上下起伏,衬衫的领口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晃动着,露出里面一片白皙的肌肤--
她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脸颊绯红,眼睛水汪汪的,嘴唇被我亲得微
微红肿,泛着水润的光泽。
「呼……呼……」唐雅平复了一下呼吸,然后用力瞪了我一眼,「……你、
你怎么这么着急!我还没准备好你就……」
她的语气带着羞恼,声音却软得像棉花,半点威慑力也没有。
她抬手用手背蹭了蹭嘴唇,似乎是想把残留的触感抹掉,却反而让嘴唇上那
层水光更明显了。
「对不起。我……」我抓了抓后脑勺,「是唐雅你太……」
「太什么?」
「太……太诱人了。」我说。
话一出口,我的脸就烧了起来。
什么鬼话啊!我怎么把我的心里话说出来了!唐雅也愣住了,愣了一下。她
的耳根迅速变红,从耳朵尖一路蔓延到脖颈。
「……哼。油嘴滑舌。」她低下头,声音细不可闻,「那……那要开始吗?」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剩下电影的片尾曲在响。
我的心脏像是打鼓一样,咚咚咚咚地擂在胸腔里。我看着唐雅--她坐在那
里,白衬衫有些凌乱,锁骨露在外面,领口微微敞开,能看见一小截若隐若现的
乳沟。明明衬衫还算规整,却比全裸还要色气。我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移--
衬衫下摆的边缘,两条白皙的大腿并拢着,膝盖微微向内扣。
「唐雅。这真的可以吗?」我试探的问。
「嗯?」
「我们……才在一起一天。你确定要这样吗?不用再……考验考验我?」我
努力让自己说话的声音平稳下来,「你信任我,我很开心。可是你就不怕……万
一我是那种不负责的家伙呢?万一我做完这档子事……就翻脸不认人怎么办?」
唐雅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抱住了我的脖子。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我会躲开一样。
她凑到我耳边,嘴唇贴着我的耳廓,呼出的热气一下一下地拂过我的皮肤,让我
整个人从头皮麻到脚趾。
「我们做同桌多久了?」她问。
「一年多了吧。高一开学那天就坐在一起。」
「那不就对了吗?」她轻声说,用着撒娇似的尾音,「咱们俩又不是第一天
认识,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啦。而且--」她顿了一下,像是深吸了一口
气,给自己打气,「我相信我自己的眼光。大不了……大不了我自己把孩子生下
来,自己养就是了。」
「唐雅--」
「你别露出那种表情啦。我是认真的。」她松开手,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不过你刚才不是说,要对人家负责的吗?怎么现在又反过来问我要不要考虑了?」
「……我会负起责任的。」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要认真得多,像是在宣誓,
「唐雅,只要你说愿意,我这一辈子都会对你好。我会好好读书,将来找份好工
作,给你和孩子一个好的生活。就算--就算你以后变心了,或者喜欢上别人,
我也不会怪你。我会一个人把孩子带大,我会……」
「噗--」
唐雅本来认真听着,听到最后,忽然笑出了声。她笑着锤了我一拳:「你在
胡说八道什么啊!什么变心不变心、喜欢上别的人--我才不会呢!」
她顿了一下,声音忽然轻下来,带着一点别扭:「……我既然选了你,就不
会看别人了嘛。你也一样,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我也只看你一个人。」
「这还差不多。」她的嘴角微微上扬,整个人放松了不少,然后又在我胸口
锤了一拳,「不过你刚才那段话,还是蠢死了。什么会一个人把孩子带大--你
把我当什么人了啊!」
「我这不是认真在考虑所有可能性--」
「不许考虑那些有的没的!我跟你说,你要是敢让孩子没有爸爸,我就--
我就咬死你。」
她说着,张牙舞爪地做出一个凶巴巴的表情,又在我肩膀上不轻不重地咬了
一口。我疼得龇牙咧嘴,却忍不住笑了。
她的身上有淡淡的沐浴露的香气,温热的、清新的,像是春天的味道。我的
手抬起来,轻轻按住她的后脑勺。
「唐雅。」我说。
「嗯?」
「我可以……继续吗?」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吻了上去。
这一次,比第一次更白热化。我的舌头探入她的口腔,她也不再紧张地僵着
不动,而是笨拙地回应着我。我们的舌尖交缠在一起,交换着彼此的呼吸和气息。
我的手从她的后背往下滑,沿着腰线,缓缓滑到衬衫的下摆边缘。布料的手
感光滑而微凉,我的指尖探进去,轻轻触碰到她腰侧温热的皮肤。
唐雅的身体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慢慢放松下来。她的呼吸更急促了,胸口贴
着我的胸膛,我能感受到她心脏的跳动--和我的频率一样快。
我小心翼翼地往上摸索,触碰到她柔软的肋骨轮廓。我的指尖沿着肋骨的弧
度,缓缓向上。每前进一厘米,我都能感受到她身体的紧绷--那是紧张和期待
混合在一起的反应。
终于,我的指尖触碰到那一层柔软的弧度。
唐雅从我怀里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躲开。我试探着,用掌心覆上去,小心
翼翼地、轻轻地按压。她胸部的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像是一团温热的棉花,却
又带着一种令人躁动的弹性。我能感觉到她的顶端在掌心里渐渐凸起,隔着一层
皮肤,像是两颗小小的、硬挺的珠子。
「嗯……」唐雅的嗓子眼里逸出一声轻哼,像是小动物被碰到耳朵时发出的
声音。她低着头,脸颊已经红透了,连耳朵尖都是粉红色的。
我试着轻轻揉捏了一下,感受着她的柔软在掌心里变形,又慢慢恢复原状。
唐雅的身体随着我的动作微微晃动,呼吸更加急促,但她没有阻止我。
我另一只手也开始不老实起来,顺着她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地解开。这个
过程比我想象的要慢--因为我的手在发抖。
第一颗扣子。她的领口松开,露出锁骨下方一截白皙的皮肤。
第二颗扣子。她的胸部在衬衫的缝隙里若隐若现,那一道浅浅的沟壑,让我
有些头晕目眩。
第三颗扣子。布料向两边滑落,她饱满的胸部几乎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晚风
从窗外吹进来,她的皮肤上泛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乳尖在微凉的空气中微微
颤动、挺立,像两颗熟透的樱桃。
我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平时在校园里那个耀眼的、张扬的、像个小太阳一样的唐雅,此刻正半裸着
坐在我面前,胸脯雪白,腰肢纤细,被解开的衬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半遮半
露。
……真的太色了。
「你……你别一直看啊……」唐雅终于忍不住了,伸手遮住胸口,声音带着
颤音,「好、好害羞的……」
我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但马上又转了回去:「……可是,
很好看。」
「……真的?」
「真的。」我认真地点头,「唐雅,你很好看。」
她抿了抿嘴,像是在努力压制住翘起的嘴角,然后放下手,露出一个故作大
大咧咧的笑容:「哼,那是当然的。本小姐可对自己的身材很有自信的。」
--如果她说话的声音没有在发抖,这句话应该更有说服力。
我的手再次覆上她的胸口,这次没有了布料的阻隔,她的皮肤温热而光滑,
掌心能感受到那柔软却充满弹性的触感。我用手指轻轻捏住她硬挺的乳尖,感受
着那颗小珠子在指尖微微变硬、发烫。唐雅的身体明显一颤,从嗓子眼里逸出一
声压抑的轻哼:「嗯……」
「疼吗?」
「不疼……只是,有点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里……」她咬了咬嘴
唇,「……算了,我也说不好。反正你轻一点。」
我点点头,沿着她的锁骨轻轻吻了下去。她的皮肤有一种干净的香气,我的
嘴唇贴着她的锁骨,沿着那条纤细的骨骼,一路向下。当我的嘴唇触碰到她胸口
的雪白肌肤时,唐雅的呼吸猛地一滞,双手不自觉地抓紧了我的手臂。
我含住她一粒乳尖,轻轻吸吮,用舌尖在上面舔舐。唐雅的身体猛烈地颤抖
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啊……呜……那里、那里很敏感的……你别……」
但她的声音很快就被更急促的喘息覆盖了。她的腰肢不自觉地弓起,像是在
迎合,又像是在躲避。我用舌尖轻柔地拨弄着那颗硬挺的乳尖,她整个人如同是
被电流击中了一样,一阵阵地发抖。
「……你还有这一面呢。」唐雅的声音带着颤抖,「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我也没想到我会这样。」我抬起头看着唐雅--她的眼睛水润润的,嘴唇
微张着,微微喘息。
唐雅见我一直盯着看她,羞赧地别过了脸。
「你、你差不多行了,人家是第一次……不能太过分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放开了她,小心地把她衬衫的剩余部分脱了下来。白色的
衬衫滑落到沙发上,露出她完整的身体--雪白的肌肤,起伏的曲线,纤细的腰
肢,平坦的小腹,以及……小腹下方更加私密的地方。
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咚咚咚」地跳得快要飞出来。
唐雅并拢着腿坐着,双手不自觉地遮住下身。她低着头,连脖子都是粉红色
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意:「你……你别看那么仔细啊……」
「……对不起。」
我嘴上道歉,眼睛却怎么也移不开。
虽然是第一次,但我也知道,女孩子愿意把身体交给我,对我来说意味着什
么。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在她面前坐下来。
「唐雅。」
「……嗯?」
「我可以……看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我轻轻握住她的手,把她遮羞
的手拿开。她的双腿微微颤抖着,但还是顺着我的力,缓缓分开了。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唐雅的神秘地带,在我面前缓缓展露出它的全貌。她的私处干净得几乎看不
见毛发,只有耻丘上有一小片浅褐色的、细软的绒毛。两瓣饱满的大阴唇微微并
拢着,透着一层健康的淡粉色。
「这……就是……」我说。
「你……你别说了……」
唐雅羞得想合拢双腿,却被我轻轻抵住了。我俯下身去,让呼吸逼近那片温
热之地。她紧张地颤抖着,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喂……你要……」
我没有回答。我只是屏住呼吸,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阴唇。那
团软肉温热而带着一点湿润,触感仿佛果冻一般柔软。我的指尖触及她的瞬间,
唐雅从嗓子眼里逸出一声轻轻的闷哼:「呜……」
「很疼吗?」
「不疼……」她咬着嘴唇,「有点怪……你的手,有点凉……」
我缩回手,在手心里呵了一口热气,然后再次覆上去。这一次,温度刚好。
我感受着她阴唇的形状,那两瓣软软的、微微张开的小肉片,在我的指腹间滑动
着。她的身体微微发抖,呼吸越来越急促。
我试探着,用指尖轻轻拨开她的阴唇。里面是更湿润的、粉红色的嫩肉,在
灯光下泛着水光。她体内流出的体液,沾湿了我的指腹--那是一种黏滑而温热
的液体,带着一种很淡的、几乎说不清的气味。
「你好像已经湿了。」我说。
「不、不许说!」唐雅羞得把头埋进自己的胳膊里,「你……你别说了……」
我坏心地用指腹在她湿润的缝隙间轻轻滑动了一下。唐雅的身体猛地一颤,
从嗓子里漏出一声压抑的颤音:「啊……你、你好坏……」
我感觉到她那里的温度越来越高,也越来越湿润了。我壮起胆子,用食指和
中指并拢,轻轻探入她的穴口。
「呜……」
唐雅的身体僵住了。我的手指刚探入一个指节,就感受到一股紧密的包裹感--
她的身体紧紧地绞着我的手指,又热又滑。
「痛吗?」
「有一点……胀胀的……你、你轻一点……」
我点点头,不敢再深入,只是轻轻地、缓慢地在唐雅体内抽动着。她体内的
温度烫得惊人,柔软的内壁紧紧吸附着我的手指,像是某种有生命的活物。我感
到自己的肉棒已经硬得发疼了,将裤子鼓起一个明显的帐篷。
我抽出手指,指尖上挂着几缕银色的丝线。唐雅害羞地别过头去,不敢看我。
「唐雅。」我轻轻扶住她的肩膀,「我要……进去了。」
她的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你……你轻一点。」
「嗯。」
唐雅仰面躺在沙发上,双腿微微分开,仿佛一只待宰的羔羊,正等着我这个
大灰狼美餐一顿。我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被汗水微微濡湿的鬓角,忽
然有些不忍。
我扶住自己的肉棒,对准她湿润的穴口。那层软肉在我的龟头顶端微微凹陷
着,像是在邀请,又像是在犹豫。
「那我……进来了。」
「嗯。」
我缓缓挺入。
那一瞬间,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温热而紧致的束缚感--唐雅的体内又热
又紧,仿佛要将我完全吞噬进去。我进入到将近一寸时,感觉到一层薄薄的阻力。
「呜……」
唐雅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双手下意识地抓住我的手臂。她的眉头皱成了一团,
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在忍受什么巨大的痛楚。
「痛吗?」我赶紧停下来。
「……还好。」她咬着牙,「你……你继续吧。」
「你要是痛的话,我--」
「我说了没事!」她睁开眼,眼眶里有一层水光,但表情却倔强得不得了,
「你别婆婆妈妈的……本小姐可没那么容易被打败。」
我再次试着挺入。那一层薄薄的阻碍,在持续的施力下,终于被缓缓顶穿了。
我感觉自己的肉棒穿过了一道极其紧致的关卡,进入一片更加温暖、更加火热的
空间。她的内壁蠕动着,紧紧吸附着我,似乎是要把我完全吸进她身体的最深处。
唐雅的身体猛烈地颤了一下。她的手指用力掐进我的手臂,指甲几乎要陷进
肉里,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像是忍了很久的闷哼:「呜--」
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落了下来。
我赶紧撑起身子看着她。她的眼眶湿漉漉的,下唇被自己咬出一道浅浅的白
印,却没有发出一声痛呼。她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满弓,双腿微微颤抖着,我能感
觉到她体内的每一寸肌肉都在紧张地收缩着。
「唐雅?」我试探着叫她的名字,「你还好吗?」
「我……没事……」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扯出一个笑容,「你……你别真的
把我当瓷娃娃。做都做了,你别停啊……」
「可是你--」
「我说了我没事。」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倔强,像是被人小看了而愤愤不平。
我叹了口气,压下心里的心疼,轻轻吻了吻她的眼角。然后,我缓缓抽出,
再慢慢顶入。
她的穴口紧紧地夹着我的肉棒,每一次抽动都像是在进行一场小小的博弈--
她的身体逐渐从最初的紧绷中放松下来,内壁从僵硬变得柔软湿润,像是温热的
丝绸一般包裹着我。
「嗯……」唐雅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偏过头,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
发出声音,但那些细碎的低喘仍然从她唇缝间漏了出来。
我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逐渐找到了一些节奏。她体内那层温暖紧致的肉壁
包裹着我,每一次摩擦,都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感--像是泡在温泉水中,却
又比温泉水更加紧实、更加温热。
我的肉棒在她体内探索着,最初的不适感慢慢被酥麻的触电感取代。当她体
内某一处地方被我意外地擦过时,唐雅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尖
叫:「啊--!」
「怎么了?」我赶紧停下来,「弄疼你了吗?」
「不、不是疼……」唐雅的脸红得几乎要滴血,她别过头,声音细若蚊蚋,
「是……是那里……感觉好奇怪……像是……像是有什么东西,一下子冲上天灵
盖了……」
「……那,是舒服,还是不舒服?」
「我……我不知道……」唐雅的声音带着些茫然,「总之你轻一点……不要
直接碰到那里……」
我点了点头,调整了一下节奏,不再刻意去寻觅那个位置。唐雅的呼吸逐渐
平稳了一些,她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抖着,胸脯随着呼吸上下起伏。我的手在
她的胸口轻轻揉捏着,她的乳尖已经硬得像两粒小石子,随着我的动作微微晃动。
「嗯……嗯啊……」她的声音逐渐带上了一点甜腻的鼻音,像是忍受煎熬,
又像是悄悄品尝着什么。她修长的腿悄悄绕上了我的腰,在无言地邀请我更深地
进入。
我握住她的腰胯,稍稍加深了力度。她那双紧致湿滑的甬道毫无保留地包裹
住我,每一次深深顶入,都像是一阵电流从尾椎直冲天灵盖。我不自觉地加快了
节奏,喘息也逐渐粗重起来。
「嗯……啊……你慢点……」唐雅的手轻轻推着我的胸口,力道软绵绵的,
根本没有任何推拒的意思,「太……太快了……」
我放慢速度,却顶得更深了。唐雅发出一声短促的嘤咛,蜷起的脚趾在沙发
垫上划过,从她嗓子眼里逸出来的声音逐渐带上了一丝哭腔:「呜……呜……你
别盯着我看啊……好害羞的……」
「可是你好看嘛。」
「你、你好下流!」
她嘴上骂着我,身体却诚实地回应着。她的穴肉紧紧吸附着我的肉棒,随着
我的每一次抽动,那层温热的内壁都像是有生命一样,咬着我不肯松开。我们的
结合处已经水光一片,她的爱液顺着我的根部,在沙发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我抬起她一条腿,搭在肩膀上,换了一个角度。唐雅被这突然的变化惊到,
发出一声失控的惊叫:「呀--!你、你干什么--」
她的小穴因为这个姿势变得更加紧密,我的肉棒整根没入,几乎触碰到了她
的最深处。唐雅整个人剧烈颤抖了一下,眼角又渗出泪水:「呜……太深了…
…肚子里……好像要被你顶穿了……」
「我轻一点。」
「你骗人……」她气喘吁吁地瞪着我,「你明明又插进来了……」
但我确实放轻了力度,改为浅浅地、缓缓地研磨。这个节奏让唐雅的身体逐
渐放松下来,从最初的不适,慢慢转变为一种令人脸红的酥麻感。她的呼吸逐渐
变得绵长,声调的尾端带上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慵懒。
「……嗯……好像……没有那么奇怪了……」她小声说,声音带着一丝不确
定,「你……你可以稍微快一点……」
「真的?」
「嗯……但你要是弄疼我了,我可要咬你了。」
我笑了一下,然后依言加快了速度。这一次,唐雅的反应和刚才完全不同--
她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而短促,身体随着我的节奏轻轻晃动着。她的小穴紧紧地、
亲密地绞着我,温热的内壁反复裹挟着我的性器,每一次抽离带来的真空感,都
在下一次顶入时被填满。
「嗯……啊……啊……」唐雅的声音逐渐带上了一点点甜腻,像是被融化的
蜂蜜,又像是春天的花蜜,「好奇怪……不疼了……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
里面流动……」
「那……舒服吗?」
「我……我不知道……」她别过脸,声音带着一丝羞赧,「你别问我……问
得我不好意思了……」
我低下头,吻住她。这一次的吻带着一股奇异的迫切感,像是两个人的心跳
都在因为这个动作而同步。唐雅的手在我的背上滑动,指甲轻轻掐进我的背部,
留下了一道道浅浅的红痕。
我们纠缠着,喘息着,笨拙地互相探索着对方的身体。我在她体内的动作越
来越熟练,而她也在每一次摩擦中,逐渐找到了属于她的那一丝快乐。她的呻吟
声越来越大,断断续续地,像是一首断线的歌谣。
「嗯……嗯啊……快一点……嗯……再快一点……」
她的声音软得像一团棉花,带着一点点沙哑。我顺着她的要求加快了节奏,
她猛地仰起头,脖子拉出一条漂亮的弧线,整个人在我怀里剧烈颤抖起来。
「要、要去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呜……」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
哭腔,「啊……肚子好胀……我、我是不是要尿了……呜……你出去一下……」
她的身体开始剧烈收缩,我被她突如其来的绞紧弄得头皮发麻,几乎要就这
么射出来。但她的神色看起来慌张而羞怯,像是真的在忍耐着什么。
「呜……你、你先出来--要漏出来了--真的、真的憋不住了--」
「呜--!」
唐雅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然后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的骨盆不由自主地挺起,
紧绷的阴道剧烈收缩着,肌肉一阵痉挛,一股热流毫无征兆地喷溅出来,打在我
的小腹上。
我愣住了。
唐雅也愣住了。
客厅里寂静了几秒,只剩下两个人急促的喘息声。我低下头,看到她的身下,
沙发垫上湿了一大片。那股温热的水渍还在顺着她的腿根往下淌,滴滴答答地落
在垫子上。
「……唐雅,你是不是潮吹了?」我试探着问。
「我不知道!!」唐雅的声音带着哭腔,整张脸红得像要烧起来,「我、我
怎么知道!我就是……突然就……你刚才撞的那个地方……太奇怪了……」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自言自语:「还以为自己尿了…
…羞死人了……」
我看着她羞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我俯下身,在她发烫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没事,正常的。说明你舒服到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网上……查过一点。」
「你!你还说你是处男!你背着我研究这种东西!」
「查资料和实际体验是两回事啊!」
她还想再说什么,但在这一来一回的斗嘴中,刚才那层尴尬悄然消融了。她
的小穴依然湿润着,我再次缓缓顶入时,她的腰肢不自觉地迎了上来,配合着我
的节奏。
「嗯啊……你、你慢一点……刚刚才……又、又插进来……」
「你说不慢的。」
「你--呜--你这个坏蛋……」
她的声音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却还是嘴硬着。但她的身体比她的嘴诚实得多--
她的小穴紧紧咬着我的肉棒,随着我的抽送一下一下地收缩着,像是在挽留,又
像是在催促。
「呜……好热……肚子里面好热……」唐雅的呼吸又一次急促起来,她的手
指在我背上胡乱抓着,「好像又要……又要怪怪的了……」
「那……一起?」
「嗯……嗯……一起……」唐雅的声音带着鼻音,她用力点了点头,像是要
把自己的全部都交付出来一样,「虽然不知道会怎么样……但是,你陪我……
她伸出双手,握住我的手,十指交叉,扣得紧紧的。她手心全是汗,却扣得
那么用力,像是怕我跑掉一样。
「我……我要到了……」
「我也是……」
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在她体内全力冲刺起来。唐雅的声音破碎而甜腻,
她的小穴死死绞着我,一阵强烈的收缩从她身体深处涌出,将我的肉棒牢牢箍住,
每一寸内壁都在颤抖、痉挛。
「啊……啊……去了--去了--!」唐雅失神地叫出声,她的身体绷成一
张弓,脚趾蜷缩着,十指死死掐进我的手背。
几乎是同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到了极限。一阵强烈的悸动从脊椎尾端炸开,
我闷哼一声,用力一挺腰--
一股热流从我的肉棒顶端喷涌而出,猛烈地浇灌进她身体的最深处。我能感
受到自己的精液一股一股地射进她的子宫口,那层温热的液体,充满了她的体腔。
唐雅整个人猛地哆嗦了一下,失去焦点地目光,慢慢聚拢,然后望着我:「…
…被、被内射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茫然的、奇异的悸动,像是尚未
从高潮的余韵中回过神来,「我……要怀孕了……」
「嗯。」我握着她的手,十指仍然紧扣着,「唐雅,我会对你负责的。」
空调嗡嗡地运转着,窗外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暖黄色的落
地灯,光线柔柔地笼罩着我们两个。
我趴在她身边,汗水淋漓。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身下,一股白色的精液正缓
缓从她红肿的穴口流出,混着一些血丝,顺着她的臀缝往下淌,在沙发垫上洇开
一滩湿痕。
我慢慢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后来的一切,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她抱回卧室的。好像是我们都躺了好一会儿,唐雅有
力气了,说身上黏糊糊的不舒服,要去洗个澡。我从浴室拿了毛巾回来时,她已
经趴在床上,枕着自己的手臂,睡了过去。
她的大腿内侧,还在往下淌着乳白色的液体。她的穴口微微张开着,红肿而
湿润,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风暴的港湾。
我坐在床边,用毛巾帮她小心地擦拭。她在我碰到的瞬间哼唧了一声,像是
猫咪被碰到了耳朵,但也没有躲开。我给唐雅盖好被子。她蜷缩在被子里,像一
只餍足的猫,睫毛微微颤动着,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我正要起身去给自己倒杯水,忽然听到她含糊不清地说了句梦话。
「……嗯……别闹……」
我停住脚步,低头看她。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模糊得像是含
着一颗糖:「……鸡腿……我要吃鸡腿……」
我哑然失笑。「睡着了还惦记着吃呢。」
「……好吃……」她又冒出一句,嘴角还翘了翘,像是在梦里真吃到了什么
美味的东西。
我帮她掖了掖被角。她又嘟囔着翻了个身,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半空中胡
乱抓了抓--像是在找什么。
「……别走。」她轻轻地说,声音有些含糊,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一个人……好久了……」
我愣住了。
「……有点冷……」
她说着,蜷缩得更紧了一些,像是想要把自己抱成一团。她吸了吸鼻子,声
音更加含糊,带上了一点梦境特有的、毫无防备的柔软:「……抱抱……好不好……」
我看着她,看着她蜷成小小一团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我轻轻躺在她身边,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她在梦里似乎感受到了这个拥抱,低低
地发出一声满足的嘀咕,像一只找到了温暖窝的小猫,在我怀里拱了拱,找到一
个舒服的位置,然后安静下来。
「做个好梦。」我轻声说。
「……嗯……」
她发出一声含混的梦呓。
「你这个笨蛋……」
「……嗯?」
我愣住。她还在睡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跟人吵架。
「……今天……明明是我的第一次……」
「……对不起啦。」
「你轻一点啊……」
「……好好好。」
「唔……那个坏蛋……在顶那里又……故意……磨来磨去……」
「……我没有。」
「嗯嗯……好胀……坏人……」
「……你到底是在做春梦还是在说什么啊?」
「我都说了我要睡觉了……你还动……」
「……我明明就没在动。」
「你摸我……我要喊了……」
「哪有--啊不是,你在梦里的我……那也是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和说梦话的人置气。
「唔……小宝宝……」
「……」
「我想要你的孩子……好想……想要……」
我的心脏轻轻颤了一下。
「……嗯。」
她的梦呓还在继续。
「你不要跑哦。」
「……不跑。」
「你跑了我就……我就满世界贴公告……告你负心汉……让你一辈子都找不
到工作……」
「……你做梦也太有逻辑了吧。」
「喜欢你。」
「……嗯?」
「最喜欢你了。」
「……」
「……骗你的。晚安。」
「……」
我沉默了很久。
「……嗯。晚安。」
我轻轻地说。
我拉了拉她身上的毯子,把它往上提了提,压好被角。她安安静静地蜷在里
面,脸颊紧紧贴着毛毯,呼吸均匀而平稳。
我靠在沙发脚边,仰头望着天花板。
窗外,阳光正渐渐西斜。唐雅窝在我怀里,呼吸均匀而绵长,胸口轻轻起伏
着。我看着她的睡颜--安静的、放松的、毫无防备的唐雅,心里忽然涌起一阵
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
她选择了把她的第一次交给我。她选择了信赖我。
我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她的眉头舒展着,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希
望你做一场美好的梦。
忽然,我想起一件遥远的、久远的事。
传说中,上帝创造了亚当,又用亚当的肋骨制造了夏娃。亚当称她为「骨中
之骨,肉中之肉」。他们生活在伊甸园里,繁衍后代,成为了人类的始祖。
--亚当和夏娃的第一次,是不是也像我和唐雅现在这样?
他们是初次接触彼此身体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笨拙、这样紧张、这样既有
痛楚、又有狂喜?他们的第一次,是不是也像我和唐雅一样,在尝试与摸索中,
创造出新的生命?
我轻轻把手覆上唐雅的小腹。
那里还很平坦,还看不出任何征兆。但在那片温热之下,或许,已经有某种
微小的、奇妙的变化在悄悄发生。
「我们都在孕育新的生命啊。」
我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那个遥远的传说说。
窗外,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金红色,像是一幅温暖的画。玻璃瓶里的干花在
余晖中泛着柔润的光,墙角那串风铃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响声。
唐雅在我怀里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笨蛋。」
「……是是是,我是笨蛋。」
我轻轻抱紧她。她的气息均匀而温热,在我胸口悄悄散开,像夏天傍晚的风。
--我的青春,好像从今天起,正式开始了。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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